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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消息(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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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0年,二月丁酉,夜。

邯郸,薪火堂。

狗子写完那几行字,把竹简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在看?”

狗子点点头。

“先生,俺有个事不明白。”

郅同说:“说。”

狗子指着竹简上的字:“俺写这些,有用不?”

郅同看着他。

“你觉得呢?”

狗子想了想。

“俺不知道。俺就是记下来了。可记下来干啥,俺不知道。”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记下来干啥。可后来我知道了。”

狗子问:“干啥?”

郅同说:“让人知道。”

“让人知道啥?”

郅同说:“让人知道,以前的人咋活的,咋想的,咋过的。知道了以前,才知道以后该咋办。”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那俺记的这些,能让人知道啥?”

郅同说:“能让人知道,有个叫狗子的孩子,他爹在打仗,他在邯郸等。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记东西。他等的那些日子,他都记下来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先生,你记的那些,让人知道啥?”

郅同说:“让人知道,有个叫郅同的人,他办了个薪火堂。教人认字,教人记账,教人记史。来了很多人,走了很多人。送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

狗子问:“那以后的人,能看见不?”

郅同说:“能。只要有人传下去,就能看见。”

二月戊戌,上午。

又有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赵国的官服,骑着一匹马,停在门口。

狗子认得他。是上次来的那个公仲连的门客。

汉子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郅同先生,公仲相国让我来问问,薪火堂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

郅同摇摇头。

“没有。都挺好。”

汉子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几间屋子。

“先生,公仲相国说,赵国也想办几个这样的学堂。想让贫家子弟也能认字。”

郅同愣了一下。

“赵国要办学堂?”

汉子点点头。

“公仲相国说,魏国有李悝变法,齐国有稷下学宫,楚国有兰台,鲁国有洙泗。赵国不能落后。”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公仲相国想咋办?”

汉子说:“想在邯郸、中牟、晋阳各办一个。请先生去指点指点。”

晚上,郅同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狗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先生,你要去赵国不?”

郅同摇摇头。

“不去。”

狗子问:“为啥?”

郅同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狗子低下头。

郅同看着他。

“可你能去。”

狗子愣住了。

“俺?”

郅同点点头。

“你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记东西。你去,帮公仲相国办学堂。”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月己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卷《春秋》。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先生,俺真的能去赵国?”

郅同看着他。

“你想去不?”

狗子想了想。

“俺想去。可俺怕。”

郅同问:“怕啥?”

狗子说:“怕办不好。怕给先生丢人。”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我当年办薪火堂的时候,也怕。”

狗子愣住了。

“先生也怕?”

郅同点点头。

“怕没人来,怕教不好,怕办不下去。可我还是办了。”

他顿了顿。

“怕不怕,都得办。不办,就啥都没有。”

二月庚子,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鲁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狗子看见他,愣住了。

“公孙先生?”

那人正是公孙尼。

公孙尼走进来,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可算到了。”

狗子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公孙先生,你咋回来了?”

公孙尼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孔汲让我回来的。”

郅同接过竹简,展开。

《洙泗学舍记·二月己亥》。

他一行一行地看。

“洙泗学舍开学三月,收弟子五十余人。鲁人、齐人、卫人、宋人、陈人皆有之。孔汲每日讲《春秋》,诸生执笔记之。夫子之道,不绝如缕。”

郅同看完,递给狗子。

狗子看了半天,认不全。

公孙尼指着竹简,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

狗子听完,问:“公孙先生,你回来干啥?”

公孙尼说:“孔汲让我回来的。他说薪火堂这边,不能没人。”

晚上,郅同、公孙尼、狗子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公孙尼说:“孔汲那边,收了五十多个弟子。最远的是从陈国来的。他让我告诉先生,夫子当年说的话,正在变成真的。”

郅同问:“啥话?”

公孙尼说:“有教无类。”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

狗子问:“先生,啥叫有教无类?”

郅同说:“就是教人,不分贵贱,不分出身,不分国别。谁来都教。”

狗子想了想。

“就像薪火堂这样?”

郅同点点头。

“就像薪火堂这样。

二月辛丑,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春秋》。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春秋》。”

狗子问:“学哪一段?”

公孙尼说:“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

他翻开竹简,念道: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念完这一句,他停下来。

狗子问:“后面呢?”

公孙尼说:“没有了。”

狗子愣住了。

“没有了?就这一句?”

公孙尼点点头。

“就这一句。夫子改了一辈子,改到这里,改不动了。”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

“那后来呢?”

公孙尼说:“后来夫子死了。”

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公孙先生,俺能接着写不?”

公孙尼看着他。

“你想写啥?”

狗子说:“写夫子死后的事。写薪火堂的事。写俺爹打仗的事。写俺娘唱歌的事。写黑子去秦国的事。写元去齐国的事。写你回来教俺的事。”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能。你想写,就能写。”

二月壬寅,上午。

那个赵国的门客又来了。

“郅同先生,公仲相国让我来问问,派谁去指点?”

郅同指了指狗子。

“他。”

门客愣住了。

“他?他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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