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稷下(2/2)
元点点头,继续看。
田巴又说了很久,从辩论说到认识,从认识说到真理,从真理说到人生。他说得很快,可很清楚,每一句话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辩完了,人群散了。田巴看见了元,走过来。
“你刚才听了?”
元点点头:“听了。你说辩不是为了胜负,是为了明理。我觉得你说得对。”
田巴笑了:“你也喜欢辩论?”
元摇摇头:“我不太会辩。我只会教孩子认字。”
田巴问:“你在哪里教孩子认字?”
元说:“在海上。一个叫望乡岛的地方。”
田巴愣了一下:“海上?望乡岛?没听说过。”
元说:“一个很小的岛。在东海中间。坐船要走七天。”
田巴问:“那里也有孩子?”
元说:“有。有渔民的孩子,有避乱去的孩子。他们想认字,想读书,想知道大陆上的事。”
田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你做的这件事,比我们在稷下辩论有意义多了。”
元摇摇头:“不一样。你们在稷下写书、辩论,也是在做事。你们写的书,辩的道理,以后的人会看到,会学到。这也是传。”
田巴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都是在传。只是方式不同。”
他顿了顿。
“你等一下,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跑回屋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辩经》,还没写完。你先拿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大陆上有人在辩论,在想问题。”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多谢田巴先生。”
元又去了北边的亭子。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正在弹琴。琴声很轻,很慢,像是一条小河在流。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在吹,鸟在叫。
元站在亭子外面,听了很久。
琴声停了。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元。
“你听懂了?”
元说:“不太懂。可觉得好听。”
那个人笑了:“好听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元面前。
“我叫儿说。你叫什么?”
元说:“我叫元。”
儿问问:“从哪里来?”
元说:“从邯郸来。路过稷下。”
儿问问:“你也会弹琴?”
元摇摇头:“不会。我只会教孩子认字。”
儿问问:“教孩子认字,比弹琴重要。”
元问:“为什么?”
儿说说:“因为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能听懂琴了。”
元笑了。
“你说得有道理。”
儿说也笑了。
“你等一下,我送你一样东西。”
他回到亭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琴论》,讲琴的道理。你拿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除了认字、读书,还有琴可以弹。”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多谢儿说先生。”
元在稷下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辩论,抄了很多书。
她把薪火堂的事讲给他们听。讲郅同先生,讲薪火堂,讲那些贫家的孩子,讲那棵老槐树。
稷下先生们听了,都很感慨。
一个老者说:“你们在北边办学堂,我们在东边办学堂,都是在做一样的事。”
另一个说:“不只是北边、东边。西边有子夏的西河学舍,南边有屈原的兰台。天下到处都是学堂,到处都是火种。”
元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临走那天,她去跟淳于髡告别。
淳于髡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卷竹简。
“这是我写的《稽古》第一卷。你带回去,给海上的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古人有好有坏,有对有错。好的学,坏的戒。”
元接过来,行了个礼。
“淳于先生,多谢你。”
淳于髡摆摆手:“谢什么。你回去告诉那些孩子,大陆上有人在想他们。他们虽然在海岛上,可他们不是孤零零的。”
元点点头,骑上马,走了。
她走了很远,回过头,还能看见稷下学宫的那些房子。房子不大,可里面装满了人,装满了书,装满了道理。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马背上驮着好几卷竹简,有淳于髡的《稽古》,有田巴的《辩经》,有儿说的《琴论》,还有从稷下书库里抄的《管子》《晏子春秋》《孙子兵法》。
这些都是种子。
带回望乡岛,种下去。
元走后,淳于髡回到屋子里,坐在案前。
他提起笔,在《稽古》后面又加了一行:
“鲁哀公十八年,夏,有女子元自邯郸来。言其师郅同办学三十余年,教贫家子弟无数。元亦在海上办学,教海岛之童。天下有教者,不止稷下也。”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稷下学宫里灯火通明。那些士人还在辩论,还在着书,还在弹琴唱歌。
淳于髡笑了。
“火种到处都是。烧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