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楚才(1/2)
屈原在兰台办了六年了。
六年前,他得到楚王的信任,被封为左徒,主持变法。他废除了许多旧贵族的特权,提拔了一批有才能的平民,还在郢都办起了兰台,收贫家子弟入学。
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旧贵族们恨他,在楚王面前说他的坏话。说他想独揽大权,说他想勾结外国,说他想篡位。楚王信了,慢慢疏远了他。
先是变法停了。那些被废除的特权又恢复了,那些被提拔的平民又被赶走了。然后是兰台被削减了经费,从官办学堂变成了私人学舍。最后是屈原被免去了左徒的职务,只保留了一个“三闾大夫”的空头衔。
可兰台还在。
屈原用自己的俸禄养着兰台,养着那些孩子。俸禄不够,就卖了自己的马车,卖了自己的佩玉,卖了自己的藏书。他住在兰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穿粗布衣裳,吃粗茶淡饭,每天教孩子们读书。
有人劝他:“屈大夫,你何必呢?那些孩子又不是你的,你管他们做什么?”
屈原说:“他们是楚国的孩子。楚国可以不用我,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
这一年是公元前476年,周敬王四十四年。
屈原四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脸上有了皱纹,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两团火。
兰台现在有六十多个学生。大的十七八岁,小的七八岁。有的是贫家子弟,有的是破落贵族家的孩子,有的是从乡下逃难来的孤儿。屈原都收,不收钱,还管一顿饭。
他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学得好的学生帮着教。那些学生,有的已经能教《诗》了,有的能教《书》,有的能教《礼》。屈原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自己种下的树苗,一天天长高,一天天茂盛。
每天早晨,屈原起来,先到兰台的院子里站一会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橘树。那是他刚办兰台时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结满了青色的果子。
他看着那些橘树,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他笑了。
橘树不会搬家。他也不会。不管楚国怎么对他,他都不会离开楚国。
有一天,一个学生跑来告诉他:“先生,有人从望乡岛来信了。”
屈原接过信,展开看。
信是元写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屈先生台鉴:”
“我在望乡岛一切都好。学堂里现在有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匠谷已经能当先生了,教那些小的认字。他教得很好,跟你教兰台的学生一样好。”
“我在岛上读了你寄来的《离骚》,读了很多遍。那些诗句,像火一样,烧得我心里热热的。你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在海上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想。路很长,可总要走下去。”
“屈先生,楚国的事我听说了。你被免了左徒,变法也停了。我很替你难过。可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兰台还在,你还在,那些孩子还在。这就是希望。”
“元拜上”
屈原看完信,把信收好。
他坐在橘树下,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子,提起笔,给元回信。
“元姑娘:”
“你的信我收到了。望乡岛的事,我很欣慰。你做的那些事,比我做的有意义。我在这里跟那些贵族斗来斗去,什么也没斗成。你在那里教孩子认字,一个一个字地教,一天一天地教。这才是真的做事。”
“楚国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被免了左徒,可兰台还在。我每天教孩子们读书,给他们讲《诗》,讲《书》,讲《春秋》。他们学得很认真,有的已经能写诗了。”
“我最近在写一首长诗,叫《天问》。我问天,问地,问古往今来的一切。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为什么坏人能得势?为什么楚王不听忠言?为什么旧贵族不肯变法?我问了一百多个问题,没有一个能回答。”
“可我不怕。问不出来,就继续问。总有一天,会有人回答的。”
“屈原拜上”
他写完信,把信交给一个去舟城的商人,让他带到望乡岛。
秋天,兰台来了一个新学生。
是个女孩子,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一身破衣裳。她站在兰台门口,不敢进来。
屈原看见了她,走出来。
“你找谁?”
女孩子低着头,小声说:“我想认字。”
屈原问:“你叫什么?”
女孩子说:“我叫婵娟。”
屈原问:“你家里人呢?”
婵娟说:“都死了。打仗死的。”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婵娟抬起头,看着屈原,眼睛里有泪花。
“先生,我没有钱。”
屈原说:“不要钱。进来吧。”
他领着婵娟走进兰台,给她找了一个座位,给她拿了一卷竹简,一根笔。
“先学写自己的名字。”
他在竹简上写了“婵娟”两个字,递给她。
“照着写。”
婵娟接过笔,手抖抖的,在竹简上画了两笔。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像蚯蚓。
屈原说:“没关系。慢慢写。多写几遍就会了。”
婵娟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写了十遍,写了二十遍,写了三十遍。写到第四十遍的时候,终于写出了两个能认出来的字。
“婵娟。”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先生,这是我的名字?”
屈原说:“是。这是你的名字。”
婵娟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小心地把竹简收好。
“我要带回去,给隔壁的阿婆看。让她知道,我会写名字了。”
屈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很穷,也很想认字。是父亲教他认了第一个字,那个字是“楚”。
父亲说:“这是我们的国。楚国。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你都是楚国人。”
他记住了。一辈子都没忘。
十月,屈原收到了元从望乡岛寄来的第二封信。
信上说,望乡岛又来了新移民,现在有三十多个人了。学堂里的孩子也多了,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三十一个。匠谷已经能读《老子》了,还能背《管子·牧民》。
信的末尾,元写了一段话:
“屈先生,我在岛上常常想起你写的那句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我觉得它很美。后来匠谷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一个人心里觉得对的事,就算死九次也不会后悔。”
“匠谷听了,想了想,说:‘那元姐姐办学堂,就是这样的事吧。就算死九次也不会后悔。’我说:‘是。’他又说:‘那屈先生写诗,也是这样的事吧。’我说:‘也是。’”
“屈先生,你写诗,我办学堂,都是在做心里觉得对的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楚国怎么对你,你都是对的。”
屈原看完信,坐在橘树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元姑娘,你说得对。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楚国怎么对我,我都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进屋子,继续写《天问》。
十一月,楚王派人来召屈原。
来的是个内侍,穿着华丽的衣裳,说话尖声尖气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