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楚才（2/2）
“屈大夫，大王召你进宫。”
屈原问：“什么事？”
内侍说：“大王要修《楚辞》，请你去编。”
屈原沉默了。
《楚辞》是楚国的诗歌总集，里面收了从古到今的楚地歌谣。编《楚辞》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件体面的事。可屈原知道，楚王叫他去编《楚辞》，不是为了尊重他，是为了把他支开。让他不要再管变法的事，不要再管朝政的事。
屈原想了想，说：“好。我去。”
内侍笑了：“屈大夫，那走吧。大王等着呢。”
屈原说：“你等一下。我交代一些事。”
他把兰台的事交代给一个年长的学生，叫宋玉。宋玉二十岁了，跟了他五年，学得很好，能教那些小的读书。
“兰台交给你了。好好教那些孩子。”
宋玉问：“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屈原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可不管多久，兰台不能关。记住了？”
宋玉点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屈原又看了看那些孩子。他们坐在学堂里，安安静静地读书。有的在读《诗》，有的在读《书》，有的在写大字。婵娟坐在最前面，正在写“楚”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屈原看着她，笑了。
“楚国人，就要会写‘楚’字。”
他转身走了。
走出兰台的大门，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橘树还在，叶子绿绿的，果子黄了，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
他笑了笑，跟着内侍走了。
屈原进宫后，被安排在宫中的一间小屋子里，编《楚辞》。
屋子不大，可很安静。案上堆满了竹简，有古时候的歌谣，有民间的传说，有祭祀的乐章。屈原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选，一卷一卷地编。
他编得很认真，可心里总想着兰台。想着那些孩子，想着宋玉，想着婵娟。想着他们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好好写字。
晚上，他睡不着，就起来写诗。
他写了《思美人》，写了《惜往日》，写了《橘颂》的续篇。他写楚国的山川，写楚国的草木，写楚国的人民。他写自己的忧愁，写自己的愤怒，写自己的无奈。
他写了很多，可没有一首是快乐的。
有一天，他写完一首诗，搁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中的屋顶上，一片银白。
他想起了元的话。
“屈先生，你写诗，我办学堂，都是在做心里觉得对的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楚国怎么对你，你都是对的。”
他笑了。
“元姑娘，你说得对。我都是对的。”
他提起笔，继续写。
十二月，宋玉从兰台来信了。
信上说，兰台一切都好。学生又多了一些，现在有七十多个了。婵娟学得最快，已经能读《诗》了。她每天早晨起来，先读一遍《橘颂》，然后才吃饭。
信的末尾，宋玉写了一段话：
“先生，婵娟让我告诉你，她学会写‘楚’字了。写得很好，比谁都好。她说，她是楚国人，就要把‘楚’字写得最好。”
屈原看完信，把信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看见了婵娟。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坐在兰台的教室里，一笔一画地写“楚”字。写得很认真，像是刻在石头上。
他笑了。
“好。好。楚国人，就要会写‘楚’字。”
他翻了个身，睡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没有做梦，没有醒来，一觉睡到天亮。
年底，屈原把《楚辞》编完了。
他选了三百多首诗，从古到今，从祭祀到民谣，从宫廷到乡野。他给每首诗都加了注释，写了序言。
楚王看了，很满意。
“屈大夫，你编得好。赏你一百金。”
屈原说：“大王，我不要金。我只求一件事。”
楚王问：“什么事？”
屈原说：“让兰台重新成为官学。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认字。”
楚王沉默了一会儿。
“兰台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屈原站在那里，看着楚王。楚王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别处。
屈原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宫门，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人认识他，朝他拱拱手；有的人不认识他，匆匆走过。
他笑了笑，朝兰台的方向走去。
路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了。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六年的路。
到了兰台门口，他看见宋玉站在门口等他。
“先生，你回来了。”
屈原点点头：“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见那些橘树。树又长高了，果子已经摘了，叶子还是绿绿的。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像是在唱歌。
他走进教室，看见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读书。有的在读《诗》，有的在读《书》，有的在写大字。婵娟坐在最前面，正在写“楚”字。
她看见屈原，站起来，笑了。
“先生，你回来了。我会写‘楚’字了。写得好不好，你看看。”
她把竹简递过来。屈原接过来看。
上面写着一个“楚”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屈原笑了。
“好。写得好。”
婵娟也笑了，笑得比橘树上的果子还甜。
屈原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孩子。
七十多个孩子，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一盏盏灯。
他笑了。
“继续读书吧。”
孩子们低下头，继续读书。读书声在兰台里回荡，像是在唱歌。
屈原坐在讲台上，听着那些读书声，笑了。
“楚国可以不用我，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
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橘树在风中摇晃，叶子绿绿的，像是永远不会落。
他提起笔，在一卷空简上写了一行字：
“楚昭王三十年，冬，兰台学生七十余人。婵娟能写‘楚’字，端端正正。好。”
他写完，搁下笔，听着读书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