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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南国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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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62年,楚国郢都。

屈原的兰台越来越艰难了。

经费已经断了两年。楚王不再拨钱,兰台的笔墨竹简全靠屈原自己的俸禄撑着。可他的左徒之职已被免去,只挂着一个三闾大夫的闲职,俸禄微薄,养自己都勉强,更别说养学堂了。

旧贵族们屡次上门挑衅。令尹子兰的门客隔三差五就来闹事,说兰台聚众讲学,蛊惑人心,要官府封了它。屈原据理力争,可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帮他,也不赶他。

婵娟十八岁了。

她跟着屈原学了八年,已经能独立教学生了。兰台的三十多个学生,大半是她教的。她教写字,教读书,教《诗》《书》,教《离骚》。她教得极好,比屈原还有耐心。学生们都喜欢她,叫她婵娟先生。

屈原每日在兰台写诗,教学生。

他的诗越写越好,可人越来越瘦。他吃得少,睡得少,整日枯坐,一坐就是半天。婵娟劝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不饿;劝他休息,他摇摇头说不困。

婵娟知道,先生心里苦。

楚国越来越弱了。楚怀王死在秦国已经三十多年了,可楚国的伤疤还没好。顷襄王即位后,楚国一天不如一天。令尹子兰专权,靳尚用事,屈原被排挤出朝廷,连进谏的路都断了。

他只能写诗。

春天,郢都的橘树开花了。

白色的花,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香气浓烈,整个郢都都弥漫着橘花的味道。

屈原站在兰台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橘树。

橘树是很多年前种的,如今已有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每年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果是金色的,皮薄汁多,酸甜可口。楚国人都爱吃橘,可橘树只生在楚地,过了江就种不活了。

屈原想起了自己写的《橘颂》。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橘树生在楚国,就一辈子长在楚国。移不走,搬不动。不像桃树,哪儿都能种;不像李树,哪儿都能活。橘树认准了这块地,死了也不走。

屈原看着橘树,眼眶湿了。

婵娟从学堂里走出来,看见屈原站在橘树下,便走过去。

“先生,该吃饭了。”

屈原摇摇头。

“不饿。”

婵娟说:“先生,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再不吃,身子会垮的。”

屈原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越来越像元姐姐了。她当年也这样管我。”

婵娟问:“元姐姐是谁?”

屈原说:“是我在云梦泽认识的一个先生。她在海上办学堂,教了很多学生。她教我说,身体是教书的本钱,不能垮。垮了,就什么都教不了了。”

婵娟说:“先生,那你更应该吃饭了。”

屈原点点头,跟着婵娟走进屋子。

屋子里摆着几案,案上放着一碗饭、一碟菜。饭是糙米,菜是青菜,简陋得很。屈原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吃。

婵娟坐在对面,看着他。

“先生,楚国还能强吗?”

屈原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能。可要等。等旧人都死了,等新人都起来了。”

婵娟问:“旧人是谁?”

屈原说:“是令尹子兰,是上官大夫靳尚,是那些只顾自己富贵不顾国家死活的人。”

婵娟又问:“新人是谁?”

屈原说:“是你们。是你教的那些学生,是黑子教的那些学生,是匠谷教的那些学生。等他们长大了,等他们当了官,楚国就能强。”

婵娟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可那要等很久。”

屈原说:“不怕。种树要等十年,种人要等二十年。等得起。”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都吃完了。

夏天,兰台的经费彻底断了。

屈原连自己的俸禄都被克扣了。令尹子兰派人来说,三闾大夫的职可以留着,可俸禄减半。减半之后,连屈原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学堂了。

婵娟说:“先生,要不我把学生带到家里去教?家里还有几间空屋子。”

屈原摇摇头。

“不行。兰台是楚王赐的,不能丢。丢了,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婵娟说:“可我们没有钱买竹简了。学生的笔也秃了,墨也快用完了。”

屈原沉默了很久。

“我来想办法。”

他把自己收藏的书简拿出来,挑了一些不常用的,让婵娟拿到市集上去卖。那些书简是他多年积累的,有的是他抄的,有的是别人送的。卖了几卷,换了些钱,买了竹简和笔墨,勉强又撑了几个月。

学生们知道先生难,都省着用。竹简写满了,刮掉再写;笔秃了,削尖再用;墨用完了,兑水再磨。

婵娟教学生写“楚”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楚字,上面一个林,。楚国多山林,楚人从山林里走出来,走到江边,走到平原,走到中原。可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根。根在山林里,根在橘树下。”

学生们听着,在本子上写“楚”字。

有一个学生写完了,抬起头问:“婵娟先生,楚国的根在哪儿?”

婵娟说:“在忠贞。屈先生说,楚国的根在忠贞。忠于国家,贞于操守。不管多难,都不改初心。”

学生点点头,继续写。

秋天,屈原写了《涉江》。

他在竹简上写:“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

写完了,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婵娟走过来,看了竹简上的字,说:“先生,你要去哪儿?”

屈原说:“不去哪儿。我写的是心里的话。我的心被放逐了,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可只要我的心是端直的,再远也不怕。”

婵娟说:“先生,你的心没有被放逐。你的心在这里,在兰台,在学堂里。你教的那些学生,心里都有你的话。”

屈原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婵娟,你长大了。”

婵娟说:“先生,我十八岁了。我跟了你八年了。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屈原点点头。

“好。记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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