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饥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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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朝阳在绝境中采纳了王建国的建议。
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向市商业局党委和区里递交了那份恳切请求——
“辞去厂长职务,下放车间当普通屠宰工人以改造思想”的报告。
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果然在肉联厂乃至其上级主管部门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正如王建国所料,当吕朝阳主动放弃了最显眼的靶子位置,并摆出最诚恳的接受改造姿态后,那些原本暗流涌动、意图将他拉下马的揭发与调查,其力度和紧迫性,似乎都随之减弱、放缓了。
毕竟,一个已经自请处分、甘愿去挥刀杀猪的有问题厂长,其典型意义和斗争价值,已然大减。
上级在短暂研究后,很快批复同意,任命了一位政治可靠、年富力强的新厂长。
而吕朝阳,则真的脱下了中山装,换上了油腻的工作服,每天天不亮就走进弥漫着血腥气和牲畜嚎叫的屠宰车间,开始了与记忆中“吕厂长”身份彻底割裂的、沉默而艰辛的改造生活。
王建国得知消息后,心中那块关于吕朝阳安危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这步险棋,终究是为老厂长在狂风暴雨中,抢下了一隅或许逼仄、但总算能暂时栖身的避风港。
然而,这并未带来多少轻松。
因为,就在吕朝阳的个人命运以这种屈辱方式“尘埃落定”的同时,一股比运动更加无孔不入、也更能牵动每个人最基本生存神经的寒流,正伴随着这个夏末秋初并不温暖的季风,悄然席卷了整个四九城,乃至更广阔的国土。
自然灾害的阴影,并未因城里运动的轰轰烈烈而有丝毫消退,反而在持续积累、发酵。
去年部分地区歉收的影响尚未完全消化。
今年的气候又显异常,夏粮收成不如预期。
秋粮长势也令人担忧的消息,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渗入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化为粮店前那日益延长、气氛也日益焦灼的排队队伍,以及家家户户粮本上那一个个被反复计算、却依旧捉襟见肘的定量数字。
粮食。
这个在任何时代都关乎生存根本的问题,在物资调配机制尚不完善、又叠加了各种运动干扰的年代,其敏感性和严峻性,被迅速放大到了极致。
四九城作为首都,供应相对优先保障,但相对二字,在绝对的需求面前,依然显得苍白无力。
居民的口粮定量开始出现调整,细粮比例下降,粗粮比例增加,豆油、肉类等副食的供应更是时断时续,难以指望。
各种关于城外灾情严重、粮食调运困难、要准备过苦日子的小道消息和恐慌情绪,在排队买粮的人群中、在工厂食堂的打饭窗口前、在胡同里邻居们的窃窃私语里,疯狂滋生、传播。
这股由生存危机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寒流,其冰冷与沉重,迅速压过了四合院里之前那些围绕着权力、情感、成分而产生的纠葛与算计。
在饥饿的威胁面前,许大茂的得势、刘海中的倒台、聋老太太的谋划、傻柱与于海棠的感情危机,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起来。
每个人最关心、也最焦虑的,变成了同一个问题:
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下个月的定量,会不会再减?
去哪里能弄到一点不要票的吃食?
四合院里的气氛,随之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一种基于共同生存压力的、脆弱而原始的抱团意识,开始在邻里间悄然滋生。
虽然各家依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算计着每一两粮食,但公用水池边、中院纳凉时,谈论的话题,前所未有地高度统一起来。
“听说了吗?东城粮店今天天没亮就排出去二里地!就为了买点碎米!”
“我们厂食堂这个月的伙食补助又减了,窝头都快捏不起来了!”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孩子正长身体,天天喊饿……”
“听说黑市上玉米面都涨到一块五一斤了!还不敢买,抓住就是投机倒把!”
“咱们院是不是也得想想办法?光指着那点定量,够谁吃啊?”
议论声中充满了焦虑、无奈,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连一向热衷于打听消息、算计得失的阎埠贵,此刻也愁眉不展,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精光,只剩下对家中存粮的反复计算和忧心。
易中海偶尔出来晒太阳,听到这些议论,也只是重重地叹气,眼神浑浊,不知是在为眼前的困局发愁,还是在追忆过往那些虽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饱饭的岁月。
刘海中家依旧紧闭门户,但据说二大妈为了省粮,已经好几天没做干饭,全是稀粥就咸菜了。
后院许大茂,虽然靠着钻营在厂里似乎混得不错,偶尔还能弄回点稀罕物,但在粮食这个根本问题上,他也无法独善其身。
厂里干部的定量也有削减,他那点外快在日益飞涨的黑市粮价面前,也显得杯水车薪。
他回家的时间又变得规律了些,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情,也被一层隐隐的烦躁和阴沉所取代。
粮食短缺,无疑给他更进一步的野心增添了许多现实的烦恼和不确定性。
前院聋老太太屋里,娄晓娥变得更加沉默。
她伺候老太太更加精心,但自己明显消瘦了不少,脸色菜黄。
聋老太太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紧张,让娄晓娥将所剩不多的细粮尽量省着,多掺些粗粮和菜叶。
两人之间的话更少了,但那种相依为命、共度时艰的意味,却更加浓厚。
中院贾家,无疑是院里处境最艰难的一户。
秦淮茹本身体弱,小当槐花正是能吃的时候,贾张氏年纪大、病痛多,胃口却不见小。
以前还能靠着傻柱时不时的接济和秦淮茹的精打细算勉强维持,如今粮食普遍紧张,傻柱自家也紧巴巴,接济的次数和分量都大大减少。
贾家饭桌上的粥越来越稀,孩子的哭声和贾张氏因为吃不饱而愈发尖刻的抱怨嘟囔,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秦淮茹的脸上,重新蒙上了一层比病容更令人揪心的、深重的愁苦与绝望。
傻柱和于海棠的感情,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生存压力,面临新的考验。
于海棠更加频繁地来院里,不仅是为了看守傻柱,也开始有意识地帮傻柱规划那点可怜的粮食定量,教他如何用最少的粮食做出最抗饿的饭食。
傻柱虽然心疼于海棠,但看着食堂里日益清汤寡水的伙食和家里越来越空的米缸,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变得有些沉默,下班后不再总是乐呵呵地琢磨创新菜,而是蹲在门口,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这场席卷全院、乃至全城的生存危机中,王建国家,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未能免俗。
王老汉和陈凤霞,这对经历过旧社会饥荒、对粮食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老人,是最早感受到危机并开始未雨绸缪的。
他们不再满足于王建国从部里带回的、相对宽松但也在减少的供应,开始更加精细地规划每一餐。
陈凤霞将有限的细粮和粗粮进行各种搭配,试图在有限条件下做出更顶饿的食物。
王老汉则翻出了尘封多年的工具,琢磨着能不能在院里哪个角落种上几棵快熟的菜,或者想办法弄点鱼虫来补充点蛋白质。
晚饭桌上,关于粮食的议论也成了主题。
“建国,你们部里食堂,还能见到点油星吗?”
陈凤霞一边给孙子新平碗里多夹了一筷子看不见多少油花的炒白菜,一边忧心忡忡地问。
“大锅菜,都差不多,清汤寡水的。”
王建国如实回答,慢慢嚼着掺杂了麸皮的窝头,
“定量都在减,部里也一样。听说下个月,可能连这点粗粮比例都要调。”
王老汉闷头喝了一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重重放下碗,长叹一声:
“这年景……怕是又要难熬了。咱们家还好点,你看看院里其他家……贾家那俩孩子,眼都饿绿了。老刘家,老阎家,估计也都够呛。这日子……唉!”
李秀芝也低声说:
“街道最近接到的反映,好多都是关于粮食不够吃,孩子营养不良的。可街道能有什么办法?上面拨下来的就那些,分到每个人头上,就这么点。”
新平新蕊虽然不太懂大人们谈论的严峻,但也敏感地察觉到家里的饭菜不如以前好吃了。
吃东西时变得更加乖巧,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用渴望的眼神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菜。
大儿子新民倒是低着头不说话。
王建国默默地听着家人的议论,脸上也带着适当的忧虑,符合一个普通市民、普通干部在当前形势下的正常反应。
但在他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冰冷审视的平静。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全院、全城乃至更广阔地区的人们,都在为下一顿的口粮发愁、为未来的生计恐慌时,他王建国的家庭,在生存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上,拥有着一个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无法想象、也绝不敢泄露的、巨大的、绝对安全的底牌。
他体内那个神秘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空间。
那个空间里,静静存放着的,不仅仅是当初从顺子那批来路复杂的问题粮食中截留的、以备不时之需的部分。
更有他这些年来,利用各种机会、以极其隐蔽和分散的方式,陆陆续续、蚂蚁搬家般收集,以及种植出来数量远超常人想象的粮食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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