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人间烟火(1/2)
和周主任分别后,吕辰也没忙着骑车。
迎着夕阳,他推着自行车,慢慢的走着。
正值假日,长安街越发热闹,人来人往。
汽车喇叭、自行车铃声、人流声响成一片,嘈杂而有序,年味在空气中弥漫。
远处,一队人敲锣打鼓,喊着口号,簇拥着一人走过。
那人满头白发,衣衫不整,低着头,看不清脸,一双手在身后被反绑着。
他被推搡着、踉跄着,消失在另一处街道,留下了一地狼藉。
“叮铃铃!”
后面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小辰哥!”
随后是吴佳和张华的声音。
吕辰回过头,看见吴佳和张华一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小跑着追上来。
两个年轻人的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们怎么才走?”吕辰等他们赶上来。
吴佳喘了口气:“张雪师姐那儿有个实验没做完,我帮着收了个尾。”
“我是等刘工改完一份报告。”张华把围巾往下拽了拽,“他说年前要把微波烧结的方案定下来,结果改到这会儿。”
三个人并排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吴佳先开了口:“小辰哥,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说。”
“我们最近在试一个配方,总是在同一个温度点烧裂。张雪师姐说是升降温曲线的问题,降温太快了,应力没释放完。但汤教授看了数据,说可能是粉料粒度分布的原因,粗粉和细粉的比例不对,烧结收缩率不一致。”
她顿了顿:“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我该怎么办?”
“张雪师姐和汤教授,谁看过烧结炉?”
吴佳愣了一下:“都看过。”
“谁动手帮你调过参数?”
“张雪师姐啊,汤教授……他主要是看数据。”
吕辰点点头:“那你先听张雪师姐的。”
“为什么?”吴佳追问,“汤教授可是主任啊,他的经验肯定更丰富……”
“经验丰富的人,说的不一定是你当下需要的。”吕辰看着她,“张雪师姐天天在炉子前面蹲着,升温的时候盯着,降温的时候等着,烧出来的每一炉她都摸过、看过、测过。你问她为什么觉得是升降温的问题,她能给你讲出一百个细节。汤教授看的是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但数据也不完整。粉料粒度分布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你现在最急的不是找到‘所有原因’,是先把这一炉烧出来。按张雪师姐的方案走,烧成了,再去反推粒度的问题。一口吃不成胖子。”
吴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张华在旁边憋了半天,这会儿忍不住了:“小辰哥,我也有个问题。”
“说。”
“我们在车间试用微波探伤仪的时候,靠近电机的时候,信号总是被干扰。波形毛刺特别多,误报率一下子上去了。我们试了好几种屏蔽方案,包铜皮、加滤波、改接地,都不太理想。有没有什么方法?”
吕辰想了想:“你那个探头离电机多远?”
“大概两米。”
“两米……”吕辰推着车慢慢走着,“你们试过换位置吗?把整个检测点挪一挪。”
张华愣了:“换位置?工件就在那儿,不能动啊。”
“工件不能动,探头可以动。你是固定探头让工件动,还是固定工件让探头动?”
“现在是……固定探头,工件从探头上过。”
“那就把探头从电机旁边挪开。找个干扰小的地方,重新搭架子。探头到工件的距离可以拉远一点,功率不够就加放大。先把信号捞出来,再去想怎么抗干扰。”
张华张了张嘴,小声说:“可是这样……工艺就变了啊。”
“变就变了。”吕辰说,“你们是在实验室里找方案,不是在产线上定工艺。先把功能跑通,再去优化。一开始就想着完美,什么路都走不通。”
张华点点头,推着车不说话了。
三个人又走了一段,街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佳忽然又问:“小辰哥,我按标准流程做的实验,配料、球磨、成型、烧结,每一步都按工艺文件来,但结果还是飘。有时候烧出来好的,有时候烧出来裂的,我查了好几天,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吕辰沉默了一会儿:“你用的粉料,是同一批吗?”
“是同一批。”
“球磨罐和磨球呢?”
“也是同一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
吴佳愣住了。
吕辰停下脚步,看着她说:“粉料是上游合成的,每一批都有细微的差异。你用的是同一批,但这一批本身就不均匀。球磨罐用了那么多次,磨球有没有磨损?磨损了多少?这些写在工艺文件里了吗?”
吴佳摇摇头。
“所以你看,工艺文件只能规定你能控制的东西。控制不了的,就得自己去摸。摸清楚了,加到文件里,下一版就完善了。一步一步来,没有一步到位的工艺。”
吴佳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张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小辰哥,你说我们在做的微波烧结,既然能把烧结陶瓷,能不能用来烤土豆?”
吕辰笑了:“理论上行,但没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围绕微波在烹饪领域的应用开展探索。”
三个人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张华忽然说:“小辰哥,有时候我觉得,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跟在书上的理论,好像接不上。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车间全变了。温度、压力、时间,什么都对不上。”
吕辰推着车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老师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吗?”
“见过。”
“他给你讲得清楚是怎么摸出来的吗?”
张华摇头。
“那你觉得他是在凭感觉,还是在用经验?”
“……经验吧。”
“对。经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里、骨头里、皮肤上的学问。书上写不出来,但有用。你跟着他,看他怎么做,学他怎么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觉。到时候你再去看书,就发现书上的字,都活了。”
吴佳在旁边轻轻说:“张雪师姐特别较真,一个数据对不上,她能翻来覆去查好几天。上次那个配方,她查到第三天,发现是热电偶坏了。那之前我测了三炉数据,全是错的,报告全白写。”
吴佳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话特别冲……”
吕辰笑了:“张雪师姐是东北人,东北人说话就这样。她冲你,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数据的气。她要是真对你有意见,反而不冲你,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有问题。”
走到西单附近时,吕辰让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鱼头那里转了一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
雨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青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听。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着她念,声音稚嫩,但字字认真。
“姑姑,‘孤城’是什么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围什么都没有。”
“那‘万仞山’呢?”
“‘仞’是一个尺子,古代量东西用的。万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什么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着说:“高到云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声,又问:“那‘春风不度玉门关’呢?”
“玉门关在很远很远的西边,风都吹不到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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