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画壁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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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苏州府城外四十里,有镇曰枫桥。镇西有古寺一所,名唤寒山寺,乃梁朝时所建。寺中殿宇巍峨,廊庑深邃,然年久失修,多半倾圮。寺后有一偏殿,久无人至,殿中四壁画满人物,相传乃前朝画师所绘,笔法精妙,栩栩如生。惟殿门常锁,钥匙在方丈手中,等闲不许人入。
有书生姓柳名梦梅,字雪樵,本贯杭州府,因家贫,流寓枫桥,依一远房叔父度日。叔父在镇上开一药铺,家道小康,供其读书。梦梅性聪颖,读书过目成诵,年方弱冠,已中秀才。惟性喜幽静,厌城嚣,常于寺中借读。方丈慧远与其叔父相善,便许他在寺中住读,只嘱咐他莫去后殿。
梦梅问其故,慧远叹道:“那殿中壁画有灵,贫僧幼时曾听先师言,画中人物夜间会走出来走动。先师在世时,曾有一书生借宿殿中,次日便疯癫了,口口声声说画中女子与他有夫妻之实。先师无奈,只得将那书生送回家去。自此殿门常锁,不许人入。”梦梅笑道:“学生生平不作亏心事,何惧画中人?况且若真有画中仙,学生倒想见见。”慧远摇头道:“公子莫要逞强。那画壁古怪,不看也罢。”
梦梅嘴上应了,心中却暗暗记下。一夕,趁慧远外出做法事,梦梅悄悄取了钥匙,开了后殿门,推门而入。只见殿中灰尘积了寸许,四壁却干干净净,壁画鲜艳如新。东壁画的是“群仙朝元图”,西壁画的是“十八地狱图”,南壁画的是“渔樵耕读图”,北壁画的是“春江花月夜图”。梦梅一幅幅看过去,看到北壁时,不觉呆了——画中一女子凭栏而立,年约十八九,生得眉目如画,衣袂飘然,一双眼睛竟似活的一般,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梦梅看了半晌,心中忽忽如有所失。回到房中,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那画中女子的影子。第二日,他又去后殿,那女子仍在画中,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笑意。第三日再去,女子嘴角微微翘起,似在对他笑。梦梅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画,手指触到墙壁,冰凉一片。他叹道:“若得与卿一叙,虽死无憾。”
是夜,梦梅在房中读书,忽闻叩门声。开门一看,一个素衣女子亭亭而立,正是画中之人。梦梅又惊又喜,拱手道:“卿莫非画中仙乎?”女子敛衽道:“妾姓苏名小婉,本是前朝画师之女,自幼随父学画。父殁后,妾被继母卖入勾栏,不堪凌辱,自缢而死。魂魄飘零,附于此壁,已百余年矣。每见公子来,目光灼灼,似有深情,故今夜特来相会。”
梦梅大喜,便请她入内。二人谈诗论画,十分投机。小婉画技通神,所谈皆前朝画坛典故,梦梅听得如痴如醉。自此之后,每夜小婉必来,天明即去。梦梅问她何以能离画,小婉道:“妾魂魄附画,本不能离。只因公子每日来看,目光中一片至诚,感动了妾心。妾以精诚所至,暂离画壁,然不能久,天明前必须回去。”
如此过了月余。梦梅日渐消瘦,慧远见了,惊问其故。梦梅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问急了,只得实言相告。慧远大骇:“贫僧早说过那殿中古怪,你偏不信!那女鬼附画百年,怨气甚重,你与她相处日久,只怕性命难保!”梦梅道:“她并无恶意,只是与我说说话罢了。”慧远叹道:“公子痴了。待贫僧替你驱了她。”
慧远便取来符水桃木,在梦梅房前贴了符箓。小婉夜间来,见了符箓,果然不能入内。梦梅在房中听见门外有女子哭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心如刀割。他推开窗,见小婉站在月光下,泪流满面,对他道:“公子,妾本欲与公子长相守,奈何法师不容。妾从此去矣,愿公子保重。”说罢,化作一道白光,投入画壁去了。
梦梅大哭一场,自此茶饭不思,日渐憔悴。叔父请了郎中来,说是相思病,须得心药医。慧远见了,心中不忍,叹道:“罢了罢了,贫僧再不管你们的闲事。”便将符箓撤了。
梦梅第二日便去后殿看画,只见画中女子仍在,只是面色苍白,眼角含泪。梦梅在画前站了半日,忽然咬破中指,在画上题了一首诗:
“画中仙子画中逢,一壁相思两处同。
若得丹青能解语,愿将心血点双瞳。”
题罢,将血滴在画中女子双目上。只见血入绢素,渐渐洇开。画中女子双目忽然转动,继而全身皆动,最后从画中走出,与生人无异。小婉拜谢曰:“公子以精血点妾双目,妾魂魄已固,从此可长久为人类矣。”梦梅大喜,便携小婉回家,禀明叔父,娶为妻室。
小婉过门后,每日替人画画,挣些银钱补贴家用。她画技通神,所绘花鸟鱼虫皆栩栩如生,不到半年便名动苏州。梦梅次年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授了吴江县知县。小婉在衙中亦时常劝谏,凡有疑难案件,小婉辄于屏后听审,退堂后为梦梅剖析案情,往往一语中的。梦梅断案如神,百姓感戴,呼为“柳青天”。
然好景不长。梦梅有一同窗,姓贾名文远,嫉妒梦梅少年得志,便暗中托人从龙虎山请来一个游方道士,诬告小婉乃画中妖孽。道士登坛作法,以桃木剑指小婉曰:“此乃百年画妖,若不早除,必为一方之害!”小婉被符水一洒,顿时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渐渐显出半透明之态。梦梅以身护之,道士又取一符,贴于小婉眉心,小婉惨呼一声,化作一道白光,投入画壁去了。
梦梅抚壁痛哭,几欲自尽。贾文远与道士趁机煽动百姓,说县令被妖女迷惑,当上表朝廷,革职查办。一时间,吴江县内谣言四起,梦梅百口莫辩。
也是梦梅命不该绝。此时朝中来了一位巡按御史,姓包名正,乃包龙图后裔,为官清正。包正查明小婉虽为画中鬼仙,却从未害人,反助梦梅断案如神,造福一方。包正大怒,将贾文远与道士拿下,当堂判了流放。然小婉自被符箓所伤,魂魄大损,虽经梦梅多方求医,终不能复原。画壁之上,女子双目虽复开,却再无神采。
小婉以微弱之声对梦梅道:“公子莫悲。妾本已死之人,得公子深情,多活十载,已为万幸。今妾魂魄将散,不能再侍公子矣。公子若念妾情,每年妾之忌日,以清酒一杯祭于画壁之前,妾愿足矣。”言毕,画壁上女子缓缓闭上双目,从此不再动。
梦梅果然终身未再娶。每年小婉忌日,必以清酒祭于画壁之前。后来他辞官归隐,将画壁从寺中请回,建一小楼供奉之,名曰“画壁楼”。每日在楼中读书写字,若有所待。一日,梦梅正对壁独坐,忽闻壁后有女子笑声。急视之,见画壁上女子双目复开,嘴角含笑,虽不能言,然神情宛然如生。梦梅大喜,拜于壁前。自此每日与壁对语,如见真人。
梦梅年八十有二,无疾而终。临终之际,画壁上女子忽然泪如雨下。梦梅微笑曰:“卿勿哭。吾今得与卿长相守矣。”言讫而逝。家人将梦梅与画壁合葬于一穴。葬后三日,坟头忽生并蒂莲一株,每至月夜,辄见一男一女携手立于花下。乡人异之,呼为“画壁仙”。
异史氏曰:天下痴情之人,莫如柳生。以一书生,娶画中鬼,世所罕见。然柳生不以人鬼异途而移其情,不以贫富贵贱而易其志。为官清正,不徇私情;终身不娶,不负前盟。此等痴情,岂庸俗之人所能解?小婉以鬼仙之身,助夫成名,守己以正,虽遭诬陷而不改其节。二人之痴,可谓双绝。世有朝秦暮楚、见异思迁者,闻柳生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又曰:画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世人只道此语虚妄,然观柳生事,方知古人不我欺也。惟柳生之痴,方能得画中真趣;惟小婉之诚,方能成画壁奇缘。世间多少聪明人,终日营营,到头来两手空空;倒不如痴人守着一点真心,反能成千古佳话。此乃天道之公,报应之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