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纸扎记（1/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江南扬州府城外三十里，有镇曰瓜洲。镇上有纸扎铺一间，名唤“巧手张”，专替人扎纸人纸马、纸屋纸轿，供丧葬之用。铺主姓张名巧手，年约五十，手艺精绝，所扎纸人，眉目如生，纸马四蹄腾空，纸屋飞檐斗拱，无不惟妙惟肖。镇上人但有个白事，都来找他。张巧手有个女儿，名唤纸娘，年方十八，生得眉目清秀，自幼跟着父亲学手艺，扎出来的纸人比父亲的还俊三分。只是这纸娘，生来有个古怪脾气——她扎的纸人，从不画眼睛。有人问她为何，她道：“画了眼睛，纸人便活了，半夜里会走路的。”众人只当她说笑。
这年秋天，镇上钱员外死了老娘，来订了一班纸扎：四个纸丫鬟、两个纸轿夫、一顶纸轿、一匹纸马，外加一座纸宅子。张巧手接了活，便与纸娘日夜赶工。纸娘扎那四个纸丫鬟时，一个个描眉画鬓，穿红着绿，只是到了画眼睛时，她便搁了笔，不肯再画。张巧手道：“你若不画眼睛，钱员外怪罪下来怎办？”纸娘道：“爹，你忘了去年李家庄的事？李屠户家扎的纸人画了眼睛，头七夜里，那纸人竟坐起来了，把李屠户吓得半死。”张巧手道：“那是他喝醉了看花了眼。”纸娘道：“反正我不画。”
张巧手拗不过女儿，只得自己动手，给四个纸丫鬟画上了眼睛。画完一看，四个纸丫鬟果然活灵活现，跟真人似的，只是那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瘆人。纸娘看了一眼，道：“爹，这四双眼睛画得太真了，怕要出事。”张巧手道：“能出什么事？纸扎的东西，还能翻了天不成？”
纸扎做好，送到钱家。钱员外看了十分满意，重赏了张巧手。当夜，纸扎摆在灵堂里，四个纸丫鬟分站棺材两侧，两个纸轿夫抬着纸轿，纸马立在门前，纸宅子摆在供桌上。守灵的家人到了半夜，困得打盹，恍惚间听见灵堂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一看，只见四个纸丫鬟正围着棺材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守灵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等众人赶来时，灵堂里安安静静，四个纸丫鬟仍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第二夜，钱员外亲自守灵。半夜时分，他听见灵堂里有女子笑声，抬头一看，那四个纸丫鬟竟在给他老娘梳头！钱员外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众人将他救醒，他哆哆嗦嗦道：“那……那纸人活了！”众人再看时，纸丫鬟仍站在原地，只是头发有些散乱，像是被人动过。钱员外道：“定是张巧手扎的纸人不好！明日找他算账去！”
第二日一早，钱员外带人闯进纸扎铺，揪住张巧手便要打。纸娘拦在父亲面前，问道：“钱员外，你凭什么打人？”钱员外道：“你爹扎的纸人活了，把我娘的头都梳乱了！”纸娘道：“你亲眼看见纸人梳头了？”钱员外道：“我亲眼所见！”纸娘道：“那纸人现在何处？”钱员外道：“还在灵堂里！”纸娘道：“走，我跟你去看看。”
到了钱家灵堂，纸娘一看那四个纸丫鬟，果然眼睛画得直勾勾的，跟活人似的。她问钱员外：“你看见纸人梳头时，可曾碰过它们？”钱员外道：“我吓得半死，哪里还敢碰？”纸娘道：“那就对了。纸人没活，是有人装神弄鬼。”钱员外道：“什么意思？”纸娘指着灵堂角落道：“你看那里。”众人一看，只见灵堂角落里有一小堆香灰，灰上有脚印。纸娘道：“有人半夜溜进来，把纸人搬来搬去，故意吓唬你们。这脚印就是证据。”
钱员外道：“谁会干这种事？”纸娘道：“你想想，你娘死了，谁最得利？”钱员外想了想，脸色一变：“你是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原来钱员外有个弟弟，整日赌钱，欠了一屁股债。钱员外道：“他敢？”纸娘道：“你今晚再守一夜，我把纸人眼睛改了，叫他装不成。”
当晚，纸娘将四个纸丫鬟的眼睛用白纸贴了，又对钱员外道：“你今晚躲在棺材后面，看见有人进来，就抓住他。”钱员外依言躲在棺材后。到了半夜，果然有个人影蹑手蹑脚溜进灵堂，伸手便要搬那纸丫鬟。钱员外跳出来一把抓住，正是他弟弟。他弟弟吓得跪地求饶：“大哥，是我糊涂！我想吓唬你，叫你不敢住这宅子，我好把宅子卖了还赌债！”钱员外气得浑身发抖，将他扭送官府。县太爷判他杖四十，枷号一月。自此之后，钱员外对张巧手父女千恩万谢，逢人便说：“张师傅扎的纸人，真是神了！”
纸娘回去后，对父亲道：“爹，我早说过，纸人不能画眼睛。画了眼睛，人就疑神疑鬼，反倒叫坏人钻了空子。”张巧手叹道：“你说得对，往后这眼睛，还是不画的好。”自此之后，“巧手张”的纸扎便出了名——他家的纸人，全都没有眼睛。有人问起，张巧手便道：“这是我家祖传的规矩：纸人画眼，活人不安。”镇上人听了，都道有理。
后来纸娘嫁了镇上一个年轻木匠，夫妻恩爱。她依旧帮着父亲扎纸人，只是到了画眼睛时，便搁笔不画。有人问她：“你扎的纸人没眼睛，到了阴间怎么办？”纸娘笑道：“没眼睛才好。没眼睛，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不认得回来的路。不认得回来的路，便不会回来吓人。”众人听了，都拍手称妙。
异史氏曰：纸人画眼，本为求其逼真。然逼真太过，反生疑惧。钱员外之弟，正是钻了这疑惧的空子，装神弄鬼，险得逞其奸谋。若非纸娘心细如发，识破机关，张巧手便要吃一场冤枉官司。可见世间事，太巧则生疑，太真则招祸。倒不如留一分拙，存一分拙，反能保得平安。纸娘不画眼睛，看似偷懒，实则大智慧也。世之弄巧者，观此可以知所戒矣。
又曰：纸扎之物，本为送死之用，非为吓人之具。钱员外之弟，以纸人为鬼，以鬼吓人，终至自投法网。此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天下事，凡存心害人者，到头来害的终是自己。观此可以知天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