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泥塑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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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徽州府城外六十里，有镇曰岩寺。镇上有泥塑铺一间，名唤“巧手程”，专替庙里塑佛像、替人家塑祖宗像，也扎些泥人泥马给孩子玩。铺主姓程名巧手，年约六十，手艺精绝，所塑佛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所塑祖宗像，端庄肃穆，望之令人起敬。镇上人都道：“程师傅塑的像，比真人还真。”程巧手有个徒弟，姓许名小乙，年方二十，自幼父母双亡，被程巧手收留，教他泥塑手艺。许小乙倒也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只是性子毛躁，塑出来的像总差那么一口气。程巧手常道：“小乙，塑像如做人，急不得。你看那泥人，你给它三分耐心，它便还你三分神气；你敷衍它，它便敷衍你。”许小乙嘴上应了，心里却不服气。
这年春天，镇上龙王庙要重修，庙祝来订一尊龙王像、一尊龙母像，外加四个虾兵蟹将。程巧手接了活，便与许小乙日夜赶工。许小乙塑虾兵蟹将，程巧手塑龙王龙母。许小乙手快，不到三日便塑完了四个虾兵蟹将，兴冲冲跑来请师傅看。程巧手看了一遍，摇头道：“不行。虾兵的钳子太大，像螃蟹；蟹将的腿太细，像蜘蛛。重塑。”许小乙嘟囔道：“差不多就行了呗。”程巧手道：“差一点都不行。你当这是给孩子捏泥人玩？这是庙里的神像，糊弄不得。”许小乙只得回去重塑。
又过了几日，许小乙终于把四个虾兵蟹将塑好了。程巧手看了，点头道：“这回像样了。”许小乙便去看师傅塑的龙王龙母像。只见龙王像已有八分模样，龙首人身，鳞甲森然，双目如电，不怒自威。龙母像却还只塑了个轮廓，眉眼未描。许小乙道：“师傅，龙母像还没完工？”程巧手道：“快了。只差画眼睛。”许小乙道：“我来画。”程巧手摇头道：“你画不好。这龙母像的眼睛，须得一笔下去，便透出慈悲来。你性子急，画出来不是太凶，便是太媚。”许小乙不服，趁师傅外出采办颜料，偷偷拿起画笔，给龙母像画了一双眼睛。
他画完一看，龙母像果然活灵活现，眉目含笑，跟真人似的。许小乙得意洋洋，等师傅回来一看，程巧手脸色骤变：“你画了？”许小乙道：“画了。师傅看，画得多好。”程巧手跺脚道：“坏了坏了！这龙母像不能画眼睛！”许小乙道：“为什么？”程巧手道：“你有所不知。这龙王庙的龙母像，有个古怪讲究——龙母是水神，眼睛不能画得太真。画得太真，她便以为自己是真的龙母，夜里会从神座上走下来！”许小乙笑道：“师傅又吓唬我。泥塑的东西，还能走路？”
程巧手叹道：“你不信？你今夜躲在庙里看看便知。”
许小乙嘴上说不信，心里到底有些发毛。当夜，他便偷偷溜进龙王庙，躲在供桌底下。到了半夜，庙里阴风阵阵，他听见神座上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探头一看，只见那龙母像竟真的从神座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道：“可算能活动活动了。闷死我了。”许小乙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那龙母像在庙里走来走去，又拿起供桌上的果子吃了一个，吃完还抹了抹嘴。许小乙暗想：这……这真是活见了鬼了！
第二日，许小乙将夜间所见告诉师傅。程巧手道：“你信了？”许小乙道：“信了。师傅，这可怎么办？”程巧手道：“怎么办？把她眼睛改了啊。画成半闭半开的，她就以为自己还在睡觉，便不会走路了。”许小乙道：“那要是她醒了呢？”程巧手道：“醒了再说。先糊弄过去。”
许小乙便去改眼睛。他将龙母像的眼睛改成半闭半开的，看着倒像龙母在打盹儿。当晚，他又躲在庙里偷看。那龙母像果然又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嘟囔道：“怎么这么困？才走了几步就想睡。”说着便打了个哈欠，又坐回神座上，打起瞌睡来。自此之后，龙母像便再没走过路。
龙王像倒是一直没出过事，因为程巧手根本没给它画眼睛——龙王的眼睛是画在半闭半开的眼皮底下的，看着像眯着眼。龙王像老老实实坐在神座上，动也不动。许小乙问师傅：“龙王怎么不走路？”程巧手笑道：“龙王管下雨，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难得歇几天。你叫他走路，他还不乐意呢。”
后来龙王庙开光，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烧香。有人看见龙母像的眼睛半闭半开的，道：“这龙母怎么像没睡醒？”程巧手道：“龙母管生孩子，累得很，打个盹儿怎么了？”众人一听，都觉得有理，反而觉得这龙母像格外亲切。自此，“巧手程”的泥塑出了名，连府城的庙都来请他塑像。许小乙也学乖了，再不敢自作主张给人画眼睛。
过了几年，程巧手去世，许小乙接了铺子。他也收了徒弟，教徒弟时头一句话便是：“记住了，塑像千万不能随便画眼睛。师傅我当年就是画了一双眼睛，差点把龙王庙闹翻了天。”徒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许小乙叹道：“笑什么笑？你们师傅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塑像如做人，急不得。你给它三分耐心，它便还你三分神气；你敷衍它，它便敷衍你。这话是我师傅说的，你们给我记牢了。”
异史氏曰：泥塑之像，本无生命。然手艺精绝者，能以意赋形，以神传韵。许小乙画龙母眼睛，本欲显其精妙，反致龙母夜行，几成怪事。可见世间事，太过求巧，反生祸端。程巧手改画半闭之目，看似敷衍，实则大智若愚。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塑像亦然。皮相易描，骨相难写；神气易得，分寸难把握。这分寸二字，便是匠人与大师的分野。许小乙后来悟得此理，终成一代名家，不亦宜乎？
又曰：天下事有巧有拙。巧者未必善，拙者未必恶。程巧手以拙胜巧，许小乙以巧败拙，可见巧拙之间，存乎一心。后之学者，当知所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