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泥马渡江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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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太平府城外四十里,有镇曰采石。镇临长江,江面开阔,浪涛汹涌,乃南北往来要冲。镇上有古庙一所,名唤“白马庙”,供奉一匹泥塑白马,相传乃前朝所塑,灵验异常。庙中白马,高八尺,长丈二,四蹄腾空,昂首嘶鸣,通体雪白,惟四蹄乌黑,塑得神骏非凡。庙祝姓孙名守义,年约六旬,为人忠厚老实,在庙中守了四十余年,每日洒扫殿堂,添香换水,从不懈怠。镇上人都道:“孙庙祝侍奉白马神,比侍奉亲爹还尽心。”
这白马庙有个古怪规矩——庙中白马,从不点睛。孙守义每日给白马擦身洗蹄,擦到眼睛时便绕过去,从不碰那眼眶。有人问他为何,孙守义道:“先师传下来的规矩:白马点了睛,夜里会从庙里跑出去,跑到江边喝水,一喝便是半条江。先师在世时,曾有个外乡画师不信邪,偷偷给白马点了睛,当夜白马果然跑了,跑到江边喝水,把江水喝下去三尺,第二天江上翻了三条船。先师费了好大劲才把白马找回来,用艾草熏了三天三夜,把眼睛熏黑了,白马才老实了。”众人听了,都啧啧称奇。
孙守义有个外甥,姓许名小乙,年方二十,自幼父母双亡,被孙守义收留,在庙里帮着做些杂活。许小乙倒也勤快,只是性子毛躁,总想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见舅舅每日对着那泥马磕头烧香,心中暗笑:一匹泥塑的马,有什么好拜的?我若给它点了睛,叫它跑起来,那才叫本事。
这年夏天,长江发大水,江水暴涨,淹了采石镇半边街。镇上人纷纷来庙里烧香,求白马神保佑退水。孙守义忙得脚不沾地,许小乙却偷偷拿了画笔,蘸了浓墨,趁舅舅不注意,给白马点了一双眼睛。他画完一看,白马果然精神了许多,眼珠子黑亮亮的,跟活马似的。许小乙得意洋洋,暗想:今晚看它跑不跑。
当夜,许小乙躲在神龛底下偷看。到了三更时分,只听“咴咴”一声马嘶,那白马竟真的从神座上走了下来,四蹄踏地,咚咚作响。它抖了抖鬃毛,甩了甩尾巴,在庙里走了两圈,然后推开庙门,径往江边去了。许小乙蹑手蹑脚跟在后头,只见白马走到江边,低下头“咕咚咕咚”喝起水来。那江水被它一喝,肉眼可见地往下退。许小乙又惊又喜:原来这泥马真能喝水!他正看得出神,忽见江心冒出一团黑气,那黑气中现出一个巨大的鼋头,张口便朝白马咬来。许小乙吓得大叫一声,白马回头看了他一眼,长嘶一声,与那鼋精斗在一处。两个在江边翻翻滚滚打了半个时辰,白马一口咬住鼋精的脖子,将它拖上岸来。许小乙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磨盘大的老鼋,少说也有三五百斤。白马用蹄子踩住鼋背,回头冲许小乙嘶鸣两声,许小乙这才回过神来,跑回庙里叫醒了舅舅。
孙守义赶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你……你给它点睛了?”许小乙道:“舅舅,你看,白马把江里的妖怪捉住了!”孙守义再看那老鼋,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年江水涨得邪乎,原来是这鼋精在江底作怪,堵住了水道。白马喝了半条江的水,水位一降,那鼋精藏不住了,这才被白马捉住。”镇上人听说白马显灵捉了妖怪,纷纷赶来磕头。那鼋精被镇上屠户宰了,肉分给各家各户吃了三天。江水退了,采石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许小乙本以为立了大功,等着舅舅夸他,谁知孙守义板着脸道:“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白马点了睛,虽然捉了鼋精,可它从此就管不住自己了。往后它天天夜里跑出去喝水,那还了得?”许小乙道:“那怎么办?”孙守义叹道:“只能把眼睛改回去。可这眼睛是我师父亲手熏黑的,我哪里会熏?”许小乙道:“舅舅,我有个主意。白马夜里跑出去喝水,是因为渴。咱们白天把它喂饱了,它夜里不渴,不就不跑了?”孙守义道:“泥马怎么喂?”许小乙道:“给它供真马吃的料。稻草拌豆饼,再加一桶清水。它白天吃够了,夜里自然不渴。”
孙守义半信半疑,便依言每日给白马供上草料清水。说来也怪,那泥马白天吃了草料,夜里果然不跑了,老老实实蹲在神座上,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倒也安分。镇上人见白马显了灵,香火越发旺盛,孙守义索性在庙前立了块碑,上书“白马神显灵退水捉妖处”,又将那老鼋的壳挂在庙门上,做成了个匾额,上写“神马镇妖”四个字。
许小乙经此一事,性子收敛了许多。他不再毛手毛脚,反倒踏踏实实跟着舅舅学庙祝的规矩:如何添香、如何换水、如何给白马擦身洗蹄、如何绕着眼睛走。孙守义见他改了,心中欢喜,便将庙中事务一一传了他。许小乙后来做了白马庙的庙祝,娶了镇上张屠户的女儿为妻,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安稳。他时常对儿子们讲起当年白马点睛的事,讲完了便道:“记住了,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不能干,是干了之后你得兜得住。你爷爷我当年兜了三年草料,才把这匹泥马伺候老实了。你们往后做事,先想想能不能兜得住,再动手。”
异史氏曰:泥马点睛,本为求其神骏。然神骏太过,反致夜奔。许小乙以草料伺候之,看似笨拙,实则大智若愚。天下事,凡求其能者,必先思其何以制之。能而不能制,则能反为祸。白马能捉鼋精,亦能翻江倒海;能退洪水,亦能淹良田。惟以草料制其渴,以规矩束其性,方能使其能为我所用而不为患。此乃驭物之道,亦驭人之道也。世之纵才任气者,观此可以知所节矣。
又曰:白马庙之香火,本为求神庇佑。然神之所以神,不在其能跑,而在其能止。能跑而止,方为神马;能跑而不能止,不过一匹野马耳。天下事,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许小乙以草料止白马之奔,看似粗浅,实合大道。后之学者,当知所本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