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高季兴：审时度势，荆南孤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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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谋士们分成两种意见。一部分人认为，李存勖刚刚灭掉后梁，兵锋正盛，应当固守江陵，不要亲自前往中原朝见，避免被扣押。梁震也持这个观点，劝说高季兴不要贸然入洛阳。

高季兴反复权衡之后，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亲自前往洛阳觐见李存勖。

他考虑的很现实。李存勖刚刚平定中原，正是树立威望的时候。自己如果不去朝贺，很容易引起后唐的猜忌，对方很可能以此为借口发兵攻打江陵。荆南就一座孤城，抵挡不住后唐主力大军。亲自入朝，虽然有风险，但可以表达臣服的态度，暂时稳住后唐。

临行之前，高季兴交代部下，如果自己在洛阳被扣留，荆南就立刻坚守城池，不要向中原屈服。

同光二年，高季兴抵达洛阳，拜见后唐庄宗李存勖。

李存勖见到高季兴，交谈之后，对这个家奴出身的藩镇十分好奇。高季兴谈吐沉稳，应答得体，并没有因为面见帝王而惶恐失态。李存勖一度很欣赏他，打算把高季兴留在洛阳。

宰相郭崇韬却不这么认为。郭崇韬提醒李存勖，高季兴是一方藩镇，在江陵经营多年，人心归附。强行把他扣留在洛阳，荆南必然反叛，对后唐没有好处。李存勖听完郭崇韬的劝谏，暂时打消了扣留高季兴的想法。

在洛阳停留的这段日子，高季兴一边应付后唐君臣，一边暗中观察后唐朝廷的内情。他亲眼看到李存勖宠信伶人，朝堂之上赏罚混乱，隐约察觉到，这个看似强盛的后唐政权，内部隐患重重，根基并不稳固。

等到高季兴获准离开洛阳，踏上返回江陵的路途。刚一出关，高季兴就长舒一口气，对身边人感慨，这次入朝，算是虎口脱险。李存勖虽然有灭梁的赫赫武功，但是朝政混乱，难以长久，不必过度畏惧后唐。

果不其然，李存勖很快就后悔放走高季兴。他派人快马追赶，想要追回高季兴。可高季兴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路。追兵一路追到潼关以东，高季兴已经进入荆南境内，追兵只能空手返回。

回到江陵之后，高季兴立刻着手加强防御，整军备战。他判定后唐内部矛盾迟早爆发，中原很快会再起动乱，荆南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同光三年，后唐出兵攻打前蜀。前蜀政权腐朽不堪，后唐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月就攻破成都，前蜀灭亡。

灭掉前蜀之后，蜀地大量金银财宝、绸缎物资，准备通过长江水路，运往洛阳。船队要顺江而下，必经江陵。

高季兴听说这件事，心里打起了算盘。

此时李存勖统治已经摇摇欲坠，国内民怨渐起。高季兴判断，后唐很难长久掌控蜀地。于是他安排士兵，等运送财宝的船队途经江陵，直接出兵截击，抢夺这批物资。船队的人猝不及防，大量财物落入高季兴手中。

没过多久，后唐果然爆发内乱。魏州兵变，李存勖在洛阳兵变中被杀，后唐陷入动荡。高季兴趁这个机会，进一步扩张势力，出兵夺取了归州、峡州。

新即位的后唐明宗李嗣源，得知高季兴截留蜀地财物，又擅自占据归、峡二州，勃然大怒。

天成二年，后唐派出大军讨伐荆南。

后唐大军分水陆两路合围江陵。荆南兵力本就薄弱，面对中原主力部队，节节败退，归州、峡州很快被后唐军队收复。大军兵临江陵城下，把城池团团围住。

危急关头，高季兴再次施展他周旋列国的本事。一面坚守江陵城，一面派遣使者，向吴国求援，向后唐上表请罪。

后唐军队围攻江陵，久攻不下。江陵一带雨水连绵，疫病在军中蔓延，士兵大量患病，作战能力下降。同时吴国派出援军，牵制后唐兵力。多重因素叠加之下，后唐军队只能选择撤军。

这一战之后，高季兴知道，自己已经和后唐撕破脸。他放弃后唐的册封，向吴国称臣。吴国册封高季兴为秦王。

外界很多人看到高季兴一会儿臣服后梁，一会儿朝拜后唐，又转头向吴国称臣，觉得他反复无常，没有忠义可言。但放在荆南的处境来看，这是生存的唯一办法。荆南太小，单独对抗任何一个大国都难以支撑。在各大强国之间摇摆，不断转换依附对象，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才能保住江陵。

后世所说“高赖子”的名号，就是由此而来。

南方各国来往的贡使，水路大多要经过江陵。高季兴经常截留各国进贡的财物。如果对方兴师问罪，大兵压境，高季兴就立刻归还财物，低声下气求和。等敌军撤走，下一次有贡船路过，依旧照抢不误。这种行事方式，让周边政权又气又无奈。

楚国、吴国、后唐，都吃过高季兴的亏，可谁也没办法一举灭掉荆南。一旦某一国全力攻打江陵，其他势力就会担心对手吞并荆南之后实力暴涨，往往会出手干预，形成制衡。高季兴，就是牢牢抓住了这个地缘平衡点。

天成三年，公元928年，高季兴患病，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一岁。

高季兴去世之后，他的儿子高从诲继承荆南的统治权。高从诲延续了父亲的策略，继续在各大政权之间游走周旋。后来荆南重新向后唐称臣，后唐册封高从诲为南平王，南平国这个割据政权，就此正式确立。

荆南，也就是南平，是五代十国里地盘最小的一国。总共只有三州之地，人口不多，军队规模有限。前后历经高季兴、高从诲、高保融、高保勖、高继冲五代君主，一直到北宋初年，才纳土归降，和平并入大宋版图，是十国之中存续时间较长，也是少数没有经过惨烈亡国之战的政权。

追溯源头，南平基业，正是高季兴一手打下。

我们回头再看高季兴这一生。起点是汴梁家奴，没有家世资本，没有宗族势力加持。在唐末到五代的乱世浪潮之中，无数手握重兵的大帅，身死国灭。有人一战战败，全家被杀；有人卷入皇权内斗，满门屠戮。高季兴身处四战之地，靠着谋略和隐忍，硬生生开创一国。

很多读史的人，很容易把高季兴简单贴上无赖的标签。觉得他反复称臣，抢夺贡物，缺少英雄气概。可如果换个角度思考，五代十国那些叱咤风云的枭雄，朱温残暴，李存勖骄纵，李茂贞困守一隅，马殷晚年诸子争权。他们都有强大的军队，广阔疆土，最终很多人落得悲剧收场。

高季兴的核心思路，从来不是争夺天下。他清楚荆南的短板，不做超出实力范围的野心。能打就打，打不过就守，守不住就低头求和。放下身段，不是懦弱，是在绝境之中活下去的手段。

梁震等谋士看透天下大势，辅佐高季兴；高季兴也能做到知人善任，尊重谋士意见。他对内安抚百姓，恢复生产，让江陵百姓在战火之中，拥有一片相对安稳的栖息地。比起中原反复拉锯、屠城频发的战乱区域，荆南一地，民生维持得相对稳定。

当然，高季兴的局限性也十分明显。他终其一生，困于荆南狭小的地域，无力向外大规模开拓。他所有的谋划，都是立足于自保。没有一统天下的宏图，也没有改变乱世格局的能力。他是乱世的生存大师，却不是扫平寰宇的霸主。

在五代十国的群星里，高季兴属于很特别的一类人。

开国君主大多是铁血猛将，依靠武力征服四方。

高季兴依靠的是审时度势，长袖善舞。别人靠刀剑夺地盘，他靠权衡博弈守疆土。那个时代推崇铁血英雄，所以高季兴的名声，比不上李克用、李存勖、朱温这类人物。可单论乱世求生的本事，整个五代，能和他相比的人寥寥无几。

高季兴去世之后，荆南的继承者延续这套生存策略。

高从诲继承“高赖子”的风格，继续周旋中原、吴、楚之间。等到北宋建立，天下大势归于一统，高家后人顺应形势，献出土归降，保全宗族，没有上演亡国灭族的惨剧。这份结局，源头可以追溯到高季兴定下的立国基调。

史书寥寥数笔记载他的一生，有人嘲讽，有人认可。

剥离掉“高赖子”这个戏谑标签，高季兴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清楚自己有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明白自己的底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