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岑参:风雪走马,大唐边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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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的诗歌星空,群星璀璨。
李白仗剑纵酒,挥洒天上人间的浪漫;杜甫踽踽行路,记录世间苍生的苦难;高适亲历沙场,写下厚重沉郁的战地悲歌。而在这群伟大诗人之中,有一个人的笔墨,独独属于漫天黄沙、冰山瀚海与西域孤城。
他就是岑参,大唐边塞诗坛上最富浪漫奇彩的诗人。
后世提起边塞诗,总习惯把高适与岑参放在一处,合称“高岑”。两人都曾远赴边关,都写下大量传诵千古的边塞名篇,可他们的人生底色,却截然不同。高适是半生困守田间,五十岁才踏入仕途,靠乱世军功一路拼搏,最终封侯,是实干型的政治家与军人。岑参不一样,他出身官宦世家,年少饱读诗书,早早怀揣入仕理想,两次远赴遥远西域,亲眼见识天山冰雪、戈壁狂风,把西域独有的奇景、异域风情尽数写入诗行。他笔下的边塞,不只有厮杀与苦难,更有冰封万里的雪山、热浪蒸腾的火山、大漠里腾空而起的狂风,瑰丽雄奇,仿佛一场壮阔又苍凉的幻梦。
很多人读过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会下意识以为,岑参是一个常年驻守苦寒边塞、饱尝艰辛的老兵。事实并非全然如此。他是幕府文人,随军远行,行走在西域广袤土地上,以一双诗人的眼睛,捕捉中原文人一辈子都无法亲眼见到的风景。他一生数次起落,满心渴望建功立业,可命运兜兜转转,理想最终没能落地。在大唐由盛转衰的时代浪潮里,他把所有见闻与情绪,尽数封存在一首首奇绝的诗作当中。
开元三年,岑参生于荆州江陵,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荆州。岑氏家族,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官宦大族。祖父岑文本,在唐太宗时期官拜中书令,相当于当朝宰相,文采出众,深得太宗信任;伯父岑长倩,在武周时期同样官至宰相。一门两宰相,这样的家世,在整个大唐都算得上风光无限。
可荣耀繁华,终究只是过往云烟。在残酷的朝堂权力斗争之中,岑长倩卷入政治风波,惨遭诛杀,家族受到牵连,岑家一夜之间由盛转衰。等到岑参出生的时候,家族往日的荣光早已消散。父亲岑植,虽然也有官职,曾担任仙州、晋州刺史,但官职不算显赫,加上家族旧案带来的影响,仕途处处受限。更不幸的是,岑参年纪尚幼,父亲便早早离世。
幼年丧父,家道衰败,曾经的宰相世家子弟,一下子坠入清贫。岑参没有丰厚家产可以依靠,也没有家族权贵可以托举,只能依靠母亲抚养长大。但岑家书香的底子还在,母亲深知读书是这个孩子唯一的出路,督促他日夜苦读。
史书记载,岑参“早孤,贫,笃学”。小小年纪的岑参,没有孩童的嬉闹闲散,终日埋首典籍。他博览经史,苦练诗文,聪慧过人。十五岁那年,他离开江陵,迁居嵩阳,在嵩山一带隐居读书。嵩山远离城市喧嚣,山林清幽,非常适合静心治学。少年岑参在这里苦读多年,打磨文笔,树立起人生目标。
他的理想十分清晰:重拾家族荣光,凭借才学踏入朝堂,像祖辈一般,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家族两代宰相的辉煌,一直是藏在他心底的标杆。他不愿一辈子只做一个吟诗作赋的文人,他想要的是朝堂上的位置,是实实在在的功业。
二十岁左右,岑参收拾行囊,奔赴长安。他来到帝国的心脏,渴望凭借自己的文章得到权贵赏识,为自己铺就仕途之路。盛唐时期,想要走入官场,除科举之外,干谒投献是读书人的常用办法。文人携带自己的诗文,拜访王公大臣,希望得到举荐。
长安繁华热闹,无数才子云集于此。岑参满怀信心,把自己精心写就的诗文呈送上去。只是现实很快给他浇了冷水。长安城里人才太多,权贵门庭之外,等候求见的读书人络绎不绝。一个没落世家的年轻人,想要脱颖而出,何其艰难。多次奔走拜访,收效甚微。干谒之路并不顺利,他没能得到大人物的赏识。
这次长安之行,没能换来仕途机会,但开阔了他的眼界。在长安停留数年之后,他开始四处漫游。向东去往洛阳,游历黄河两岸,游走于河北、山西等地。漫游的岁月里,他一边游历山河,一边持续读书写作,观察世间百态。此时他的诗歌风格,还没有后来边塞诗那种雄奇瑰丽,多是感怀身世、送别友人的篇章,文字清丽工整,带着年轻读书人怀才不遇的淡淡愁绪。
开元二十九年,三十岁的岑参参加科举考试,一举及第,考中进士。多年苦读,终于得偿所愿。新科进士岑参,被授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这是一个品级很低的小官,职责是东宫的卫府文书工作,事务琐碎,没有施展才干的空间。
满怀理想来到长安做官,最后只得到一个清闲低微的岗位。岑参心中满是失落。每日处理细碎文书,困在京城方寸之地,这和他心中建功立业的宏图相差太远。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守长安,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底层小吏。
在京城担任这个小官的几年时间里,他反复思索出路。大唐有一条特殊的晋升路径:入边镇幕府。去往边疆,在节度使麾下担任幕僚,随军处理文书,参与谋划,一旦立下功劳,就可以获得提拔。这是当时很多读书人选择的道路,高适后来也是走的这条路。
边塞遥远苦寒,环境凶险,但那里有机会。对于胸怀壮志、不甘埋没京城的岑参来说,西域,成了他心中最向往的远方。天宝八载,机会来了。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入朝,征召幕府僚属。岑参抓住这次机会,辞去京城官职,远赴安西。
安西节度使治所在龟兹,也就是今天新疆库车一带。从长安前往安西,路途万里,要穿越茫茫戈壁、荒漠,翻越崇山峻岭。这是一场漫长又艰险的远行。这一年,岑参三十四岁,第一次踏上西域大地。
告别长安亲友,岑参踏上西行之路。一路向西,离开中原沃野,风景一点点发生变化。良田树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漠,狂风卷起黄沙,遮天蔽日。河流稀少,人烟断绝,偶尔才能见到少数游牧部落。
漫长旅途之中,他一路观察,一路写诗记录见闻。抵达安西之后,进入高仙芝幕府,担任掌书记,负责军中各类文书。高仙芝是当时大唐名将,高句丽人,骁勇善战,常年在西域征战,威震西域诸国。在高仙芝帐下,岑参接触到西域军政事务,随军奔走,见识西域的山川地貌与异域风俗。
在这里,中原大地的常识全部失效。盛夏时节,戈壁地表滚烫;远处连绵的高山,山顶终年积雪。当地人的语言、服饰、饮食,全都和中原截然不同。胡商往来,胡乐悠扬,胡姬起舞,一派异域风情。
但西域并不只有浪漫风光。这里是大唐西部边境,多方势力交错,冲突时常发生,战事一触即发。高仙芝常年率军远征,平定西域小国叛乱。岑参跟随幕府行军,见过军队长途奔袭,见过沙场征戍的艰辛。
不过这一段安西幕府生涯,并没有持续太久。天宝十载,高仙芝在怛罗斯之战中战败,唐军损失惨重。之后高仙芝奉诏回长安,岑参也随之东归,结束第一次西域之行。
第一次西域之行,给岑参带来巨大改变。中原诗人写边塞,大多依靠传闻想象。而岑参亲身踏足万里瀚海,亲眼见过雪山、大漠、火山。这段经历,重塑了他的诗歌。只是这一阶段,他的诗作留存不算多,创作还没有抵达巅峰。
回到长安之后,岑参依旧郁郁不得志。虽然有了安西幕府的履历,但依旧没有合适的职位。他继续在长安与洛阳之间徘徊,结交文人好友,其中就包括杜甫、高适、储光羲等人。几人一同饮酒唱和,畅谈诗文,议论时局。此时高适还在梁宋漂泊,尚未入仕;杜甫在长安苦苦求官,困于底层。一群怀才不遇的诗人,在长安的烟火里互相慰藉。
闲居长安的这段日子,岑参始终无法放下西域。那片土地虽然苦寒遥远,却给了他施展抱负的希望。天宝十三载,又一次机会降临。封常清被任命为北庭节度使,驻守北庭,也就是今天新疆吉木萨尔一带。封常清向天下征召幕僚,岑参收到邀请,毫不犹豫,再次收拾行囊,第二次奔赴西域。
这一次,他去往北庭,比上次安西更加靠北,距离长安更加遥远。这一年岑参三十五岁,他心中充满期待,希望能够在封常清麾下建功立业,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理想。而这一次北庭之行,也催生了他一生中最经典、最震撼人心的一批边塞诗篇。
北庭地处天山北麓,寒风凛冽,冬天漫长酷寒。封常清是从底层一步步靠军功爬上来的将领,为人沉稳,治军严明,十分赏识岑参,将他提拔为节度判官。节度判官,在幕府之中属于重要僚属,负责处理大量军政文书,可以参与幕府议事。相比上次安西掌书记,这次的职位权重更高。
在北庭幕府,岑参跟随封常清,往返天山南北,随军巡边、行军。他的足迹遍布北庭、轮台、交河等地。天山横亘眼前,巨大雪山终年不化;轮台城外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夏天有火焰山一般酷热之地,冬天大雪铺天盖地。中原人难以想象的景象,一一落在岑参眼里,流入笔端。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就是写于北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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