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岑参:风雪走马,大唐边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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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八月的中原还是初秋,暑气未消,而北庭已经狂风大雪。漫天雪花落在树枝上,仿佛一夜春风吹开千万树梨花。千古名句横空出世。这首诗不只是写雪景。大雪之中,军营设宴送别归京友人,胡琴琵琶合奏,红旗被冰雪冻硬无法飘动。茫茫戈壁之上,友人踏上归京路途,雪地上只留下马蹄印记。诗歌雄浑,画面绝美,寒意与豪情交织在一起。
很多边塞诗,重点写战争残酷、士兵疾苦。岑参不一样,他偏爱捕捉西域独有的奇异风光。《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同样是千古名篇。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狂风在夜里嘶吼,斗大的碎石被大风卷得满地滚动。大军连夜行军,寒风割面,铠甲冰冷。可将士们士气高昂,不畏艰险,奔赴战场。全诗节奏急促,气势奔腾,读起来仿佛能听见大漠狂风呼啸之声。
还有《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军营号角震天,战鼓轰鸣,大军出征,豪气冲天。除了战争与风雪,他也记录西域日常生活。写异域物产,写胡地歌舞,写热海、火山等中原没有的奇景。《热海行送崔侍御还京》描写热海:“海上众鸟不敢飞,中有鲤鱼长且肥。岸旁青草长不歇,空中白雪遥旋灭。”湖水温热,岸边草木常青,远处雪山飘雪,冷热共存,奇幻至极。
读岑参的诗,就像翻开一卷西域风光长卷。他擅长放大景物的奇伟,想象力奔放华丽。同样是写边塞,高适偏向写实,直击军政弊病,悲悯底层士兵;岑参更偏向浪漫写景,擅长渲染环境,捕捉瀚海雪山那种震撼人心的壮美。他不是看不到戍卒辛苦,只是他诗歌的重心,更多放在西域独有的雄奇天地。
在北庭幕府的这几年,是岑参诗歌创作的黄金时代。封常清很看重他,幕府之中,日子相对顺遂。他一度以为,自己建功立业、重振家族门楣的理想,很快就能实现。
可谁也预料不到,一场惊天巨变,正在中原大地悄然酝酿。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安史之乱爆发。盛世骤然崩塌。消息千里迢迢传到遥远北庭,整个西域都为之震动。
中原大乱,朝廷调兵平叛。不久之后,封常清被朝廷召回,奔赴中原对抗叛军。岑参的北庭幕府生涯,就此结束。他跟随封常清的部队东归,离开生活数年的天山脚下,踏上返回中原的漫漫长路。他带走了满肚子西域风雪,却万万想不到,等待封常清,等待大唐的,会是一场惨烈悲剧。
封常清回到中原之后,临危受命,在洛阳一带招募新兵,抵御安禄山叛军。仓促招募的士兵,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战斗力远不及叛军,接连战败。洛阳失守,封常清被迫退守潼关。接连失利,让唐玄宗震怒。加上宦官谗言构陷,唐玄宗下旨处死封常清。
昔日赏识岑参、一同在北庭共事的主帅,转眼就被朝廷下令斩杀。这件事,对岑参冲击极大。他亲眼见证乱世之中,名将一朝身败名裂,性命不保。朝堂的猜忌、战争的残酷、命运的无常,扑面而来。
时局动荡,岑参跟随队伍一路辗转,最终抵达凤翔。此时唐玄宗已经逃往蜀地,太子李亨在凤翔登基,也就是唐肃宗。大唐朝廷临时设在凤翔,大量官员、文人汇聚于此。岑参趁着这次机会,向肃宗上书,献上自己的文章。肃宗欣赏他的才华,任命他为右补阙。
右补阙属于谏官,可以向皇帝上书,劝谏朝政,弹劾官员。这个职位,正是岑参一直想要的,可以直接参与朝堂议论,施展自己的政治见解。岑参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尽职尽责,多次上书言事,直言朝政弊端。
但是谏官不好做,直言进谏很容易得罪朝中权贵。没过多久,岑参就遭到同僚诋毁排挤,被调离谏官岗位,改任起居舍人,之后又接连被外派。安史之乱还在持续,大唐山河破碎。岑参在乱世之中辗转,先后去往华州、虢州担任长史、司马一类地方官。官职不算低,但大多是闲职,没有太多实权。他想平定叛乱、安定天下的抱负,依旧没有地方施展。
战乱之中,他和杜甫重逢。此时杜甫担任左拾遗,同样是谏官,同样因为直言上书获罪,两人境遇相似,时常互相写诗赠答,抒发乱世之中的感慨。曾经长安相聚的好友,都被这场大乱裹挟,各自漂泊。
等到安史之乱终于平定,大唐早已不复往日盛世模样。国力衰败,藩镇势力坐大,吐蕃也在西部不断侵扰。此时岑参被任命为嘉州刺史。嘉州,就是今天四川乐山一带,所以后世也称他为“岑嘉州”。
嘉州地处西南,山水秀美,但距离京城遥远。岑参赴任嘉州,本想好好治理地方,安稳做事。可蜀地局势并不太平,战乱此起彼伏。没过多久,蜀地发生兵乱,道路断绝,岑参甚至一度无法抵达嘉州。几经波折才到任,任职时间很短,又被罢官。
罢官之后,岑参打算返回长安。不料路途受阻,只能滞留在成都。长期漂泊、仕途反复受挫,加上连年颠沛,耗尽了他的精力。大历五年,岑参在成都病逝,终年五十二岁。
一生就此落幕。回望岑参的一生,少年苦读,科举登第,两次远赴万里西域,在北庭幕府写下无数奇绝诗篇。他一生都在追逐功业,想要重现祖辈身居宰相的荣耀。可到生命尽头,他没能实现心中宏大的政治理想。没有像高适那样,乱世领兵,最终封侯。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不是政绩,而是那一首首震古烁今的西域边塞诗。
后世讨论盛唐边塞诗,一定绕不开高适与岑参。两人都长期接触边塞,都属于边塞诗派领军人物,但是内核差别很大。
高适的边塞体验,是早年漫游燕赵,亲眼看见底层士兵苦难,看透将帅奢靡,文字偏向现实批判,沉郁厚重,带着政治家的思考。他的成功,是乱世之中抓住机遇,凭军功一路崛起,是实干家的人生。
岑参不一样。他出身宰相世家,从小怀揣重振门庭的政治理想。两次西行西域,更多是以幕府文人的身份,随军游历。他热爱西域山川的奇丽壮阔,诗歌想象力绚烂奔放,色彩浓烈。他写风雪、火山、大漠,擅长捕捉自然景观的震撼力量。他的边塞诗,浪漫瑰丽,是盛唐浪漫主义诗歌在边塞土地上的极致延伸。
当然,岑参并不是完全无视战争苦难。他也写士兵戍守边疆的辛苦,写离别思乡,只是他的笔墨重心,不在于批判军政弊病。相比于揭露弊端,他更愿意书写西域独有的壮美天地,书写将士出征时的豪迈气概。
岑参一生诗作数量不少,不过很多作品在战乱之中散失,现存诗歌四百首左右。除边塞名篇之外,他的送别诗、山水诗、感怀诗同样佳作颇多。但真正奠定他文学史地位的,毫无疑问,还是北庭时期创作的那些边塞歌行。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跨越千年,依旧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写雪名句。“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寥寥数语,大漠狂风的磅礴气势扑面而来。只要翻开这些诗句,天山风雪、瀚海黄沙,仿佛瞬间穿越千年,展现在读者眼前。
岑参的人生,是一场盛大又遗憾的远行。他从江陵出发,苦读嵩山,奔赴长安,万里两度踏入西域瀚海,看过天山飞雪,听过戈壁狂风,在北庭写下属于大漠的诗篇。他毕生追逐朝堂功业,渴望重现家族两代宰相的荣光。可时代的巨浪打碎了理想,安史之乱改变一切,兜兜转转,最后客死成都。
他没能成为和祖父、伯父一样身居庙堂的重臣,但是他以诗人之名,永留史册。
千年之后,很少有人记得唐代嘉州刺史岑参,但是所有人,都会记得那个用文字把西域风雪写进唐诗里的边塞歌者。
黄沙不会消散,白雪年年飘落,那些雄奇瑰丽的诗句,如同天山之上永不消融的冰雪,永远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