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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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诗坛群星璀璨,有人少年成名,二十余岁便名动京华;有人出身豪门,提笔即是锦绣文章;还有人半生漫游,纵情山水之间,把盛世风光写进诗篇。
可在这片流光溢彩的诗歌星河之中,有一位诗人,一生都被困在贫寒与失意的泥沼里。他年近五十才考中进士,短暂品尝到人生的甜头,而后又接连遭遇丧子、失官、漂泊的苦难。他的文字没有盛唐诗人常见的豪迈洒脱,满纸都是苦寒、哀痛与不屈。这个人,就是孟郊,后世口中的“诗囚”。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孟郊,都是那首家喻户晓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短短三十个字,写尽母子深情,流传千年,几乎人人都能背诵。不少读者会下意识以为,能写出这般温柔诗句的孟郊,一生安稳平和,拥有温暖顺遂的人生。事实恰恰相反。这首温情的小诗,是孟郊在饱尝世间疾苦之后,回望年少时光写下的。他的一生,长久被贫穷裹挟,被科举反复折磨,被命运一次又一次推倒。
公元751年,孟郊生于湖州武康,也就是今天浙江德清一带。他出身并非名门望族,家族没有高官厚禄的积累,家世普通。孟郊的童年,算不上幸福。父亲孟庭玢,只是一名小小的昆山县尉,官职低微,俸禄微薄。在孟郊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早早离世。家庭支柱轰然倒塌,只剩下母亲郑氏独自拉扯孟郊兄弟几人。
家中失去主要收入来源,日子迅速陷入窘迫。母亲郑氏坚韧刚强,靠着微薄的积蓄与针线活,艰难养活几个孩子。孟郊自小就体会到贫穷的滋味。粗茶淡饭是日常,新衣是奢望。也正是在这样朝夕相伴的岁月里,母亲灯下缝衣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孟郊心底,多年以后化作《游子吟》。
幼年丧父的打击,加上清贫的家境,让孟郊的性格早早变得敏感内敛。他不像同龄孩童那般活泼外放,不爱喧闹应酬,习惯安静独处,埋头读书。少年时期的孟郊,选择前往嵩山隐居读书。
在盛唐,隐居山林读书,是不少读书人的选择。一部分人隐居,是为了打造隐士名望,等待朝廷征召,属于“终南捷径”。但孟郊的嵩山隐居,并没有刻意博取名声的想法。一方面,家境贫寒,在山林之中生活开销更低;另一方面,他天性不喜应酬喧嚣,山中清净,适合潜心攻读诗文。
嵩山岁月,是孟郊为数不多相对安宁的时光。晨读诗书,夜观山月,山林草木为伴。但这份宁静之下,藏着他心底的执念。在那个时代,读书人的出路十分清晰:科举入仕。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摆脱底层寒士的命运,获得俸禄养家,实现读书人的抱负。这份想法,从少年时期就扎根在孟郊心中。
隐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孟郊慢慢长大。他离开嵩山,开始四处游历。
他往来于河南、湖北、江苏等地,一边游历增长见闻,一边拜访各地官员名士,投献自己的诗文,希望得到赏识举荐。这是唐代读书人通用的干谒之路。可这条路,对贫寒无背景的孟郊而言,格外难走。
干谒,说白了就是带着诗文登门自荐。豪门才子登门,门吏恭敬通报;孟郊衣衫朴素,囊中羞涩,常常连权贵的正门都难以踏入。就算有幸献上文章,大多也是石沉大海。没有家世背书,没有金钱打点,仅凭诗文打动高官,概率微乎其微。一次次奔走,一次次落空。
游历途中,贫穷始终如影随形。他常常三餐不继,衣衫破旧,寒冬时节缺少棉衣抵御冷风。常年漂泊,居无定所。困顿的生活,不断打磨他的心境,也塑造了他的诗歌风格。他不再写华丽空泛的辞藻,文字越来越偏向写实,把底层寒士的饥寒、委屈、不甘,全部写进诗句。
这段四处漫游的岁月里,孟郊结识了一生最重要的知己——韩愈。彼时韩愈尚且年轻,但是眼光独到,非常欣赏孟郊诗文之中的力量感。韩愈在文坛,是敢为人先的革新者,大力推崇古文运动,反对空洞浮华的骈文。读到孟郊的诗作,韩愈一眼看到其中的不凡。
在所有人都追捧轻快华丽诗篇的时候,孟郊的诗,苦涩、冷峻、字字沉重。旁人读来觉得过于凄苦,韩愈却极为推崇。两人一见如故,互为知己。韩愈十分清楚孟郊的才华,也清楚他的困顿处境。此后数十年,韩愈不断为孟郊延誉,向文坛与官员推荐孟郊的诗文,在孟郊人生低谷时不断鼓励他。
有韩愈这样的文坛新星力挺,孟郊的诗文慢慢在小圈子流传开来。可文坛名气,并不能直接兑换科举的成功,也换不来口粮。孟郊依旧是那个漂泊四方、囊中羞涩的寒士。他的人生核心目标,依旧是科举。
唐代科举,进士科最难,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意思是,明经科比较简单,三十岁考明经已经算年纪偏大;进士科难度极高,五十岁能考中进士,都算年少有为。即便有这样的说法,一次次落榜带来的打击,依旧足以摧垮大多数读书人。
孟郊很早就奔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长安繁华鼎盛,是天下才子汇聚之地。每年春闱,全国各地读书人涌入京城,满怀期待走进考场。孟郊第一次踏入长安考场时,满怀希望,自认多年苦读,笔下文章足以脱颖而出。放榜之日,他挤在人群之中,反复扫视榜单,从头看到尾,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落第。
第一次落榜,孟郊心中不甘。他安慰自己,只是一时运气不佳,来年再战。于是收拾行囊,或者留在长安,或者返回江南苦读,等待下一次考试。谁也没有想到,这一考,就是漫长的二十多年。
此后,孟郊接连多次参加进士考试,一次又一次落榜。每一次备考,都是长久的煎熬;每一次放榜,都是一次心碎。落第之后,孟郊写下不少诗篇,倾诉内心的痛苦。《落第》一诗里写道:“晓月难为光,愁人难为肠。谁言春物荣,独见叶上霜。”春天万物欣欣向荣,在落第的孟郊眼中,却只剩寒霜。
长安城里,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骑马游街,鲜花美酒相伴。而落第的孟郊,独自待在简陋破旧的旅舍之中。旅舍狭小阴冷,食物粗劣。看着别人金榜题名,再对比自己多年徒劳无功,巨大的落差压在他身上。旁人会劝他,不必执着于此,可孟郊放不下。
对孟郊来说,科举早已不只是追求一份官职。他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辛苦拉扯全家。他背负着母亲的期盼,背负着自己数十年苦读的心血。如果放弃科举,这辈子就只能永远是底层寒士,无力报答母亲,半生苦读全部付诸东流。他不能退,也不愿退。
但反复落榜,难免引来旁人的议论。有人觉得孟郊才学有限,不适合科考;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诗文风格古怪,不合考官喜好。孟郊性格敏感孤傲,不太擅长人情世故,不会讨好考官,也不懂迎合当时考场流行的文风。他写诗崇尚真情,偏爱苦寒清冷的意象,这种风格,很难讨得阅卷考官的欢心。
常年应试带来的经济压力,更是雪上加霜。往返京城的路费、长安旅舍的住宿费,每一笔都需要开销。孟郊本就清贫,多次赶考几乎耗尽微薄积蓄。有时候赴京赶考,路费都需要依靠韩愈等友人接济。
中年之后,孟郊的生活愈发艰难。他成家之后,妻子与他一同忍受贫寒。一家人常常缺衣少食。寒冬没有取暖的炭火,酷暑没有遮阴的居所。贫穷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处细节。苦难源源不断涌入他的生活,也源源不断流入他的诗歌。他写穷人的寒冷、饥饿,写底层人无力反抗的命运。也正是这些诗作,让后世给了他“诗囚”这个称号。所谓诗囚,一是说他的诗被苦寒之景困住;二是说他整个人生,仿佛被困在苦难牢笼之中。
很多文人失意,会寄情山水,洒脱释怀。孟郊不一样。他的痛苦直白、尖锐,不加掩饰。他不会用旷达的词句包装苦难,痛苦是什么模样,笔下就写成什么模样。这种写法,有人推崇,也有人诟病,认为格局狭小,满篇愁苦。但不可否认,孟郊的文字,力量直击人心。
岁月匆匆流逝,孟郊从青年考到中年,青丝慢慢染上白霜。身边一同赶考的友人,有的早早登第,奔赴仕途;有的放弃科举,回乡谋生。只有孟郊,依旧一次又一次走进考场。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或许再也无缘进士及第。
贞元十二年,已经四十六岁的孟郊,再次走进长安考场。这个年纪,在唐代考生里已经属于高龄。多年的挫败,早已磨平他最初的热血,只剩下一股倔强的执念。考试结束,放榜消息传来。这一次,榜单之上,终于出现了孟郊的名字。进士及第。
苦熬二十余年,数十载寒窗,无数次落第之后,孟郊终于得偿所愿。压抑半生的苦闷,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欣喜若狂的孟郊,写下那首千古名篇《登科后》:“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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