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剑桥的秋天（2/2）

“背负仇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沈炼说，“是时候放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得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昂热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昂热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礼貌的、克制的、带着距离感的。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这次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朵云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后面的阳光。

“是啊。”他说，“或许是时候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应该启动我的环球旅行计划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轻松，“年轻的时候就想去看看世界。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现在应该可以了。”

“不知道我的时间还够不够。”他补了一句。

沈炼说：“会够的。”

昂热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沈炼说，语气很平淡，但很坚定。

昂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在墓园里回荡开来，惊起了几只停在树枝上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消失在了远处的树林里。

“与你这样的学生，”昂热说，“是我的幸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或者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校长，”他说，“你也是。”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

沈炼握住了他的手。

昂热的手很瘦，骨节很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但这只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剑桥的墓园里，站在那些一百多年前就沉睡在这里的英灵面前。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风从剑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教堂敲响了钟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悠远。

昂热松开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沈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他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走出了墓园，穿过了小巷，经过了国王学院礼拜堂，又走过了数学桥。昂热没有再停下来，他只是走着，步子越来越轻快。

走到三一学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沈炼。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我的人生在1900年的那个夏天就已经结束了。”

沈炼没说话。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昂热抬起头，看着天空，“也许还没有。”

天很蓝，蓝得像是一块被洗过的布。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也许还有时间，”昂热说，“去喝一杯好酒，去看一场日落，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沈炼，笑了。

“也许，是时候为自己活一次了。”

沈炼看着他，也笑了。

“去吧，校长。”他说，“世界很大，值得去看看。”

昂热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沈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剑桥特有的、混合了青草和河水的味道。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送别什么，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沈炼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也很轻快。

因为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终于可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