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引子（2/2）

虞明推着自行车走进栅栏门，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紫藤的藤蔓。就在触碰的瞬间，那些紫色花穗突然渗出一颗颗咸涩的水珠，像眼泪一样，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水珠落在皮肤上，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了微型的潮汐纹路，一圈圈地扩散，然后慢慢蒸发，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痕。

“新来的大学生？”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老头走了出来。他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黝黑的胳膊。

他的眼睛像浸在福尔马林里的鱼标本，浑浊却泛着幽蓝的光，看人时，眼神像能穿透人的骨头。他就是李福贵，水库管理局的老所长，大家都叫他老李。

“李所长，我是虞明，来报到的。”虞明伸出手。老李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处有几道很深的疤痕。两人握手时，虞明感觉到老李的指尖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进来坐。”老李转身走进值班室，屋里飘出一股茶香混着海带的味道，奇怪却不难闻。值班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已经褪了色。老李给虞明倒了杯茶，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竟自动聚成了海马的形状，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散开。

“别看这水库平平无奇，水下可藏着老辈人的故事呢。”老李呷了一口茶，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岁月的沧桑，“六十年代末期，全县掀起建坝高潮的时候，有个姓虞的研究员，叫虞正清，长得跟你有些相像，难道是你的什么亲戚？”

“他是我的父亲。”虞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脏却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想到，刚到水库，就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老李的眼睛亮了一下，幽蓝的光更明显了：“原来真是正清的儿子。当年建坝的时候，他可是技术骨干，懂水文，懂地质，大家都很佩服他。可惜啊……”老李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窗外的水库，“走，我带你去看看水位标尺。”

两人走到大坝上，风更大了，吹得人头发乱飞。水库的水是深绿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朵。

就在虞明低头查看水位标尺的时候，水面突然泛起奇异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那些涟漪在阳光下竟拼出了两个字——“归墟”，笔画扭曲，像水草缠绕而成，转瞬又被一群游过的鲫鱼搅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水……有点怪。”虞明喃喃自语。

“见怪不怪了。”老李笑了笑，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这水库里的水，比人的心思还难猜。有时候，它会给你看些东西，有时候，它又什么都藏着。”

研究所的宿舍是一间小平房，挨着值班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生锈的铁架子。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虞明把铺盖卷放下，整理东西时，在枕头套的夹层里摸到了半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画面有些模糊。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大坝竣工典礼，一群穿工装的青年站在浪头翻涌的坝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人群最前方的男人，眉眼和虞明竟有七分相似，他穿一件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主席像章，眼神坚定——正是年轻时的父亲虞正清。

虞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父亲的旧笔记本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父亲失踪那年，他才五岁，关于父亲的记忆，大多是模糊的碎片。

如今在这遥远的水库里，竟能看到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他突然觉得，父亲离自己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