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波琉瑞思（1/2）

联邦历2354年10月15日，标准时13:47

远旅星域边缘，波琉瑞思星系，恒星轨道L4点

真空无声，唯有永恒的星光与严寒。这里远离恒星温暖的拥抱，处于星系的外围阴影区，宇宙背景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是真正意义上的冰冷死寂之地。然而，此刻这片虚空却被人类的活动点亮。

两艘涂着联邦星际军灰蓝色涂装、线条简洁流畅的“卫士”级护卫舰，正以警戒队形，静静地悬浮在预定坐标点。

它们的姿态调整推进器偶尔喷出几簇微弱的蓝色离子流，在舰体周围形成短暂的光晕，如同在黑暗深海中呼吸。

舰艏的扫描阵列如同敏锐的复眼，持续不断地向四周发射着探测波束，又将接收到的信息转化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和全息图像。舰体侧舷，联邦的原子徽记和舰名在幽暗的星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坚毅号”与“哨兵号”。

而在它们不远处，则是体量庞大得多、但此刻显得安静而笨拙的“开拓者-IV型”殖民母舰。它并非战斗舰只，臃肿的船体上布满了模块化的居住舱、资源处理单元、穹顶骨架组件和工程机械挂载点，更像一座移动的工业城市。

此刻，它的主引擎已经熄火，只靠惯性维持着相对位置，庞大的身躯在星光下投出长长的、沉默的阴影。

“这里是深核联邦星际军第七远征舰队所属，护卫舰‘坚毅号’与‘哨兵号’。根据《无主地主权宣告法》及深核联邦理事会第2354-0891号决议授权，我在此代表深核联邦暨人类文明，进行主权宣告。”

“目标天体，位于当前坐标的冰质巨行星，经初步勘测，无任何高级智慧文明活动迹象，无已注册主权归属。其环境经评估，虽不适宜人类直接生存，但其蕴含的矿产资源具备极高的开采与战略价值。”

“自此刻起，该行星主权归属深核联邦及人类文明所有。其正式命名为——波琉瑞思（Borealis）。”

“宣告完毕。主权印记已记录。本宣告将通过全频段电磁波、引力波基准编码及量子通讯信道，向本星系及邻近空域进行广域广播。重复三次。”

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电子合成音，通过两艘护卫舰和殖民母舰的通讯阵列，以多种物理形式，向着冰冷虚空和无垠的深空播撒开去。

电磁波以光速扩散，引力波在时空结构上留下细微的涟漪，量子加密信息则通过纠缠的粒子对，瞬间传递到联邦疆域内预设的接收节点。这是一套成熟、完备、在无数次开拓中被验证有效的流程，是人类将无人星空烙上自己印记的标准化操作。

宣告广播在虚空中回荡、消散。两艘护卫舰的舰桥内，气氛轻松。舰长和船员们完成了例行公事，甚至有些百无聊赖。这种任务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波琉瑞思……”坚毅号的年轻舰长，一位脸颊上还带着点军校刚毕业稚气的金发少校，看着主屏幕上那颗被标记为“波琉瑞思”的冰巨星放大图像，咂了咂嘴。

图像上，星球表面是永恒的、令人炫目的蓝白色冰原，狂暴的液氨与甲烷风暴在极地形成巨大的旋涡，平均温度低至零下220摄氏度。“啧，这鬼地方……真够冷的。比老家海王星的‘冰极乐园’还带劲。”

“谁说不是呢，舰长。”旁边的副官，一个皮肤黝黑、经验丰富些的老兵士官，耸耸肩，“不过，也就这种样子的冰疙瘩，才轮得到咱们两艘小护卫舰来‘宣告’。真要是个类地行星，哪怕有个石头人土着，估计都得调艘驱逐舰甚至巡洋舰来镇场子，防止那些不开眼的玩意儿反抗。”

“那倒也是。”少校舰长笑了笑，切换了一下屏幕显示，调出殖民母舰同步过来的初步勘探数据，“不过说真的，这冰汤圆……馅料是真足。看看这扫描结果，地层浅表的铁、镍、稀有金属丰度……还有这些疑似高能聚合物的原矿……乖乖，要是全挖出来，够造多少艘新锐战舰了。难怪上头这么急着把它吃下来。”

“资源就是一切嘛，舰长。”士官副官见怪不怪，“没这些硬通货，咱的舰队、咱们的都市、还有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娱乐APP，拿什么造？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舷窗外那颗冰封的星球，以及更远处深邃的星空，“这地方也太干净了，干净得……都有点让人不踏实。连个细菌都没扫到？真的假的？”

“科学院的勘探无人机确认了三遍。极端严寒，大气成分以氢、氦、甲烷为主，压力恐怖，连最顽强的碳基或硅基生命的理论存活下限都达不到。至于更玄幻的‘能量生命’或者‘灵能聚合体’什么的……”中尉舰长摆摆手，“那属于NIA和外星生物研究所该头疼的范畴，轮不到咱们操心。咱们的任务就是确保宣告顺利完成，然后护送殖民船队建立初步基地，等后续工程舰队和防卫舰队来接防。很简单，很安全。”

“绝对安全。”副官点头表示同意，脸上也露出放松的笑容，“这种任务，就跟度假似的。只要别倒霉到撞上十年一遇的星际海盗流窜（概率比中彩票还低），或者更离谱的、被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普林虫族虫巢舰队沾上（那得是多逆天的运气），咱们就是来公费观光的。毕竟……”

他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属于联邦星际军的骄傲与自信，“这宇宙里，还没几个不长眼的外星杂碎，敢主动挑衅咱们深核联邦，除非他们活腻了，想尝尝‘灭绝令’的滋味。”

这是深植于每一个联邦公民，尤其是军人内心的普遍认知。

百年战争的炼狱、战后艰难的重生、持续两百多年的星空开拓，铸就了人类文明一种混合了创伤后应激的警惕性、对自身武力的绝对信心，以及对“非我族类”根深蒂固的疏离与潜在敌意。

他们见多了或羸弱、或奸诈、或疯狂的外星文明，在联邦星际军的钢铁洪流与绝对火力面前，要么臣服，要么毁灭。久而久之，一种“人类即是天选，星空终属人类”的傲慢与安全感，便悄然滋生，尤其是在后方相对安稳的殖民与开拓行动中。

“好了，别瞎聊了。”舰长收起笑容，正色道，“宣告完成，按规程，我们需要在轨道保持警戒72小时，确保没有‘意外’收到宣告并试图提出异议的‘潜在文明’。虽然可能性为零。通知‘哨兵号’，保持编队，继续执行标准巡逻路线。殖民母舰可以开始准备投放第一批工程单元了。”

“是，舰长。”

命令被传达下去。两艘护卫舰的引擎再次喷出调整姿态的离子流，开始沿着一条覆盖波琉瑞思同步轨道的预定路线缓慢巡弋。殖民母舰“开拓意志号”则缓缓调整角度，腹部巨大的舱门打开，释放出数艘体型较小、但装备了重型钻探和建设设备的工程船，它们像归巢的工蜂，朝着下方那颗冰封星球的预定登陆点俯冲而去。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高效，有序，甚至有些……枯燥。

同一时间，波琉瑞思地表，预定登陆点A-01，正在快速成型的“新希望”超级都市穹顶内。

虽然外界是零下二百多度的炼狱，足以在瞬间将任何未受保护的血肉之躯冻成脆硬的冰雕，并将大部分金属变得像玻璃一样易碎，但在这座由高强度透明复合材料和气密合金框架构成的、半径超过一公里的巨大半球形穹顶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人造重力发生器提供了与蓝星相似的重力环境。循环生态空气系统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适宜、富含氧气的温暖空气。

模拟天幕在穹顶内壁投射出蔚蓝的“天空”和柔和的“阳光”，甚至还有缓慢飘过的、形状可爱的云朵。刚刚铺设的合成草皮散发着清新的气味，预制的模块化居住单元和功能建筑如同积木般整齐排列，道路正在被自动工程机械铺设，小型绿化区的首批发光植物已经栽下，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

这里已经有了些许“家园”的雏形，尽管还非常简陋，但足以抵御外界的极端严寒，为第一批数万名开拓者提供基本的生存和工作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里蕴含着希望——对资源财富的希望，对建功立业的希望，对人类文明边疆又推进一步的希望。

穹顶边缘，靠近巨大观察窗的区域，两个穿着标准开拓者保暖工装的年轻人，正靠在栏杆上，一边喝着热饮，一边透过厚厚的复合玻璃，眺望着外面那个狂风呼啸、冰雪弥漫的异星世界。

其中一个是个子较高、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雀斑的年轻人，名叫鲁道夫。他用力吸了一口手里的热可可，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

“嘿，莱利，”鲁道夫的声音在穹顶内温和的环境音背景下显得很清晰，他指着窗外那一片混沌的蓝白与风暴，“你觉得这颗星球怎么样？不开玩笑，我觉得这地方真的超级棒。”

被他叫做莱利的同伴，身材更结实一些，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表情相对沉稳。他闻言，先是有些无语地瞥了鲁道夫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工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划动几下，点开了内置的天气监测APP。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实时数据：

“位置：波琉瑞思，新希望都市，外部环境”

“温度：-206℃”

“风速：210公里/小时（超级飓风级）”

“大气成分：H284%,He12%,CH43.5%,其他气体…”

“能见度：＜50米（暴雪）”

“极端环境警告：致命严寒、超高压、腐蚀性大气、固态降水……”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红色文字和图标不断滚动。

莱利将屏幕转向鲁道夫，挑了挑眉毛，用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的语气说道：“鲁道夫，你确定你的……嗯，认知功能，还处于正常阈值范围内？需要我帮你呼叫医生么？现在外面可是零下二百零六度的超级暴雪天，能把登陆舱的外壳都冻出裂纹的鬼天气。”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鲁道夫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把热可可一饮而尽，空杯子顺手塞进旁边的回收口，“我又没说要跑出去裸奔！我的意思是——”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正在建设中的穹顶都市，“你看这地方！这颗星球！波琉瑞思！资源！看看那些勘探报告，金属矿，稀有元素，还有那些据说能提炼出高能钷素燃料的冰层下的玩意儿！储量吓死人！而且——”

鲁道夫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捡到宝了”的窃喜表情：“最重要的是，没有土着！一颗石头、一个细菌、一个会动会叫唤的‘原住民’都没有！咱们联邦的舰队过来，咣咣咣放几遍广播，插个旗，哦不，是发个主权宣告，这地方就姓‘人类’了！多省事！多高效！简直像逛超市看到打折商品直接拿，连排队付款的麻烦都省了！直接‘拎包入住’！这还不够棒吗？”

莱利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但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他收起个人终端，也看向窗外那肆虐的风雪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喷着烈焰打地基的重型工程机械。

“我还以为你是在外面待太久，低温影响了你的前额叶皮层，导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乐观臆想。”莱利毒舌了一句，然后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说得对。从殖民和资源获取的角度，这地方……确实堪称‘完美’。如果没扫描出本买卖，如果这地方又不在重要位置的话，总部那帮精算师能直接把提案扔进碎纸机。但现在……”

他顿了顿，接着说：“矿多，资源多，没有土着，没有麻烦。只需要克服环境。而克服环境，恰巧是我们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

“对吧对吧！”鲁道夫更来劲了，碧蓝的眼睛里闪着光，“你说，要是银河系里每一颗能住人、有资源的星球，都像波琉瑞思这样，干干净净，没有那些恶心的、奇形怪状、总想着搞事或者跟咱们抢地盘的外星异形，那该多好！那人类的荣光，就真的能毫无阻碍，洒满这片星辰大海的每一个角落了！多棒！”

莱利这次沉默了几秒，他望向穹顶“天空”的模拟光，眼神变得有些深远，也带着一丝这个时代人类特有的、复杂的情绪。

“这个愿望……估计只存在于最美妙的梦境里了，鲁道夫。”他轻声道，语气少了些调侃，多了些现实主义的冷静，“宇宙太大了，生命的形式太多了。我们遇到过极少数友好的，但更多是狡猾的、敌对的、或者干脆无法沟通的异形。想独占星空？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的星际军，一直像现在这么强大，并且越来越强大。”莱利转过头，看着鲁道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莱利的话语饱含对人类荣光的赞美：“从2275年瓦尔基里号宣告海兰德星主权开始算，我们的星际军强大到足以粉碎所有敢于阻挡在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人类之敌，无论它们长得像虫子、像触手怪、像石头还是像一团能量云。用绝对的力量，打出一个清净的星空。这可能比祈祷没有外星人更现实一点。”

鲁道夫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咧嘴一笑：“管他呢！反正现在，这儿是我们的了！走走走，去帮忙调试一下中央供热管道，早点弄完，早点回去打《银河大战》！我新买的皮肤还没秀呢！”

两人说笑着，离开观景窗，朝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组装的庞大供热枢纽模块走去。穹顶内，自动机器和工程人员的忙碌身影交织，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和建设进度通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活力。温暖的“阳光”，适宜的温度，同伴的笑语，脚下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下埋藏的无穷财富……所有的一切，都在强化着那个信念：

这里很安全。

联邦很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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