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时间是种解药(2/2)
“有时候又会怕,怕回来取走它的不是您。”
阿洛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
她能清晰地看到老人眼中那三百多年孤寂守望留下的刻痕,那是一种将某种东西融入骨髓、变成呼吸一样本能后,所侵染出的伤疤。
少女的喉咙有些发紧,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奥格拉....辛苦你了。”
她说。
奥格拉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瞬,没能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您还记得吗?当年您救下我后,我说过的,以后我来保护您...”
“虽然没做到,但终究能为您做件事,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您看,我把学院照顾得还不错,对吗?”
说着,他转身走到窗边,老人佝偻着身子,苍老的指节抚摸窗玻璃,眼里尽是慈祥的笑意。
“虽然总是有些吵吵嚷嚷的小麻烦,但大体上,它还在按照您当初设想的那样运转着。”
“知识的壁垒,火种的苗床,您当初是这么说的,我没让它倒下,时至今日,大陆仍然流传着阿尔图罗的传说。”
阿洛洛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充满了奥格拉个人痕迹,却又处处能看到当年规划雏形的办公室。
“我知道。”
“你做得很好。比我能做的要好得多。”
建立学院是一回事,在漫长时光的冲刷下,在各方势力的觊觎和内部不断滋生的惰性与纷争中,维持它的初衷和运转,是另一回事。
这是更为艰难和磨人的伟业。
饶是以阿洛洛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此刻都已然被愧疚和自责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不过,奥格拉似乎因为她这句直白的肯定而放松了少许。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点点,双手将木匣向前递了递。
“拿去吧,老师。”
他换了一个称呼,这个久违的称呼从他苍老干涩的喉咙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时光锈蚀的奇异质感。
“它一直在等您。”
阿洛洛伸出手,接过了木匣。
木匣入手微沉,质感冰凉而坚实。
就在她的手指触及匣身的刹那,她能感觉到匣内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为熟悉的共鸣。
那是被外界称为“绝对圣域”的原初阵法核心,是她当年分离出来的一部分力量与规则。
经过三百年在这片土地下的缓慢浸润、与学院地基和魔力脉络的深度融合,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物品,而是成为了某种“现象”的锚点与钥匙。
她没有打开检查。
不需要。
木匣本身的状态,以及接过时那份沉甸甸的、仿佛连接着整个学院地基的重量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阵法完好,蓄能充足,与这片土地的联结紧密而深刻。
一切都如她三百年前所计算和安排的那样,凭借这个,就能够洗去污染安格尔灵魂的神性,以此救下安格尔。
她将木匣单手抱在身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过匣盖光滑的表面。
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
“也....对不起。”
奥格拉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声对不起从何而来。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阿洛洛。
阿洛洛垂眸,她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声音平缓地继续道:“当年我把这个,还有这座学院,就这么丢给了你。”
“只告诉你一个模糊的使命,一个可能永远没有尽头的守望。”
“然后我便离开了,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没有考虑过这三百多年对你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词汇。
“我...虽然并非本意,但最终的结果看起来就像是利用了你的信任,你的...感情。把你绑在了这里,绑在了这个漫长而孤独的职责上。”
“所以...对不起,奥格拉。”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
月华缓慢地移动着,打在书桌的一角,渲染出一片朦胧的光。
而奥格拉所站的位置,恰好处于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的半边脸在光里,皱纹更加清晰深刻,另半边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良久,奥格拉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口气息颤抖着,仿佛带着三百年的尘埃。
“请不要说对不起,老师。”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带着无奈的笑意。
“当年是您从那个阴暗潮湿的祭坛上把我拉了出来。”
“我至今记得那天很冷,雨下得很大,那些穿着黑袍的人围着我,念着我听不懂的咒文。”
“我害怕极了,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去,或者变成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您出现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奥格拉的嘴角,这次真的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一个属于回忆的、带着苦涩与温暖的弧度。
“那段时间…是我生命中最安稳,也最快乐的日子。”
“对我来说,您就是整个世界。”
奥格拉摇摇头,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所以,我才会接过木匣。”
“所以,我才会对您说:好的老师。我会守在这里等您回来。”
“那不是利用,老师。”
奥格拉摇摇头,语气笃定。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您给了我新生,给了我知识和力量,给了我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和为之奋斗的意义。”
“守望这里,不仅仅只是为了完成您的托付,更是为了这所学院,这所我们共同建立的学院。”
窗外,阴云忽然散去了。
月华如水般照在奥格拉的脸上,他的笑容是那么灿烂而自豪,让阿洛洛不由得看呆了。
就好像。
他还是那个三百年前,那个总也是跟在她身后,会大笑着把刚刚捕到的鱼拿给她看的小孩子一样。
“啊...是啊,这三百年,确实很长。”
“有时候会觉得看不到尽头,像一个人走在一条没有光的长夜里。”
“学院的事情很繁琐,和人打交道很累,看着一代代学生来了又走,熟悉的面孔逐渐被陌生的取代,自己却一直留在这里,慢慢变老…”
“那种感觉,并不总是好的。”
奥格拉坦诚地说,没有美化自己的感受,但脸上的笑意却依然真诚。
“可是,每当我觉得疲惫,或者迷茫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您。”
“我知道,您安排的一切都在起作用,我的等待是有意义的。”
“这座学院,这个阵法,不仅仅是为了您最终要拯救的那个人,它本身也在保护着一代又代的年轻人。”
“阿尔图罗学院让他们有机会远离彼此家族的立场,尽可能平等地学习知识,拥有改变未来的可能。”
“所以,请不要自责,老师。”
奥格拉认真轻声道:
“学生的这三百年光阴,并没有虚度,不是吗?”
——
Ps:老师,奥格拉是否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