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王师北定中原(2/2)
上次艾尼娅王女指挥的那场胜仗里,他最好的搭档罗伊死了,肚子被叛军的弯刀划开,肠子流了一地,抓住安德烈的手说想回家,说完就断了气。
安德烈当时倒也没哭,就只是把罗伊的眼睛合上,然后继续往前冲。
冲完回来,他一个人蹲在营地角落,把早上发的硬面包一点一点嚼完,嚼得满嘴血腥味。
从那以后,他不太信那些大义了,毕竟打仗就是杀人或者被杀,活下去就是运气好,死了就是命不好。
虽然王女打赢了数倍于自家军队的敌人,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为了王国为了人民,那些话是说给大人物听的,跟他这种小兵没关系。
这次会不一样吗?
安德烈不知道。
据说这次的命令是王女殿下亲自下的,那安德烈确信,这次战役他们必然会胜利,毕竟是那位殿下指挥的,没道理不能赢。
传令兵说,殿下在会议上讲了很多,讲为什么要打这一仗,讲打完了以后会有什么不一样。
安德烈没去听,但回营房的路上,他看见几个平时总耷拉着脑袋的老兵眼里有了点光。
回到营房,伍长把大家聚起来,说了殿下的原话。
伍长是个粗人,话转述得磕磕巴巴,但大概意思到了——打赢了,以后可能就不用年年打。
魔族会被赶回老巢,叛军最后一口气会被扼杀,以后活在王国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当兵的也许能活着回家,种地,娶老婆,生孩子。
伍长说——他们在革命。
安德烈当时坐在地上磨刀,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安德烈想起罗伊合眼前说的那句话。
然后又想起老家那个等他回去的姑娘。
在包围圈合拢之前,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她爹把她许给镇上的铁匠儿子了。
想到这里,安德烈突然回忆起小时候跟着爹下地干活,那年秋天麦子金黄金黄的,风吹过去,像海一样,多好啊。
那个时候,艾法夫尼亚王国明明还不是这样的,贵族老爷们的手也没有那么狠。
跟着王女打仗,赢了之后,还能再看到那金色的麦浪吗?
安德烈垂眸,胡乱擦了擦眼睛。
如果那个姑娘的孩子,以后能看到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美丽麦田的话,安德烈觉得自己也不算白在这里受苦。
总归,那些画面很久没想起来了,一想胸口就发闷。
所以,当信号弹升空的时候,安德烈正盯着远处魔族营地的火把光出神。
尖锐的啸叫声划破夜空,一团刺眼的红光在高空炸开,短暂地照亮了山坳和外面崎岖的地面。
那一瞬间,安德烈看见山坳里密密麻麻蹲满了人,每个人都握着武器,每个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团红光。
光灭了。
可心里的火却又燃烧起来了。
我信王女。
我终究还是愿意相信这位,能为了他们这些老百姓而挺身站出来的王女,如果我的死能为王女殿下期许的未来铺路...
安德烈在心里想着——那也算不白来这人间走一遭。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然后进攻的号角吹响。
声音是低沉,悠长,带着一种近乎暴怒的穿透力,盖过了风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安德烈感觉旁边的汤姆猛地一颤,然后听见伍长的吼声:
“起立!!!准备!!!冲锋!!!!”
坑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出奇地没有一个人犹豫。
安德烈撑着长矛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咬紧牙,把痛感压下去,他握紧矛杆。
伍长提着剑,从队列前跑过,一边跑一边怒喊:“记住命令!冲出去,往东南角打!不惜代价,撕开口子!接应援军!”
“接应援军!”有人跟着喊。
“接应援军!!!”更多的人喊起来。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迅速连成一片,在山坳里回荡,宛若一场悲壮的送行曲。
安德烈没喊,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很快被风吹散。
“我不接应援军。”
安德烈低声自语。
“我想接应未来。”
一去不返的冲锋开始了。
第一波人冲出去的时候,叛军的营地有了反应,号角声,嘶吼声,火把的光迅速移动,朝着这个方向聚集。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密集得像暴雨,黑暗中不断有人倒下,闷哼声,惨叫声,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安德烈跟着队伍往前冲,地面不平,到处是石块和尸体,他深一脚浅一脚,全靠本能保持平衡。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没停,继续往前。
接敌的瞬间,混乱达到了顶点。
叛军的士兵从黑暗里涌出来,挥舞着弯刀和重斧,可叛军的眼睛里,为何闪过了一丝羡慕和泪光?
安德烈没空再去思考了。
金属碰撞,骨头碎裂,垂死哀嚎,狂怒咆哮,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名为战争的轰鸣。
安德烈挺矛刺穿了一个士兵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拔出矛,侧身躲开另一把劈来的弯刀,顺势用矛杆扫中对方的腿,趁其踉跄时补上一记突刺——第二个。
他不停地移动,格挡,反击,左肩的伤口早就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握矛的手又湿又滑。
可安德烈不在乎,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杀人的动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往前。
往前,才能撕开口子。
往前,援军才能进来。
往前,这场仗才可能打完。
往前,也许真能活着回家。
往前,我们才有一个未来。
无数念头像细针扎进他被血腥和杀戮麻木的神经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安德烈哭着吼了一声,不知道是痛还是怒,挺矛撞进两个士兵中间。
不顾砍向肩甲的弯刀,全力刺穿了左边那个的胸膛,然后借着冲势把尸体撞向右边的敌人。
两人一起摔倒,安德烈拔出短刀,扑上去,对着身下士兵的脖颈连捅数刀,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环顾四周,战斗还在继续,但我军的阵线确实在往前推进,他看见了伍长,老家伙脸上全是血,少了一只耳朵,还在挥剑砍杀。
看见了汤姆,那个爱发抖的年轻士兵,此刻正红着眼睛把一个叛军按在地上,用匕首疯狂地捅。
安德烈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继续往前。
继续往前。
一直往前。
一往无前。
——
Ps:王师北定中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