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洛阳“董米姑”(2/2)
量那凌云小儿,有了这点粮食,也翻不起大浪!先把小姐稳在洛阳,从长计议!真要动手,日后大军东出,还不是手到擒来?”
董卓胸膛起伏,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到手中温润的玉环上,仿佛看到孙女泪眼婆娑、哀哀求恳的模样,又想到那“积福消灾”之语,对郭嘉道:
“罢了!念在我白儿一片悲悯仁孝之心,本相便依她所言,拨些粮食去洛阳,赈济遗民!
但郭嘉,你需给本相牢牢记住,也带话给凌云:好生照看白儿!
须以公主之礼相待,若有半点委屈,少了一根头发,本相必亲提虎狼之师,东出潼关,踏平幽并二州,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郭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暗赞徐庶妙算,面上却愈发郑重,深深一揖:
“相国拳爱之心,天地可鉴。嘉必字字转达,不敢有误。董小姐在我主处,必得周全,敬请相国宽怀。
嘉在此,代洛阳嗷嗷待哺之遗民,叩谢相国活命再造之恩!”
数日后,一支由西凉精锐骑兵“护送”的庞大粮队,浩浩荡荡开到了洛阳附近。
押粮官脸色倨傲,交割时多有刁难,粮食也确如李傕所言,多是积年陈粮,夹杂了不少糠麸沙石,甚至有些已微微霉变。
但对于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太久的洛阳遗民而言,这不再是普通的粮食,而是续命的仙露,是绝望深渊里垂下的救命绳索!
粮食运抵、开始入库的消息,像一道春雷炸响在洛阳死寂的废墟上空。
无数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百姓从窝棚里、断墙后涌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奔向消息传来的方向。
早已麻木的脸上重新出现了名叫“希望”的光芒,干涸的眼角因为激动而渗出泪花。整个洛阳城,在漫长的窒息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喘息。
在第一批粮食开始向各个临时粥棚和经过艰难登记造册的贫困家庭发放时,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决定——他派人以极为客气的姿态,请来了深居简出的董白。
当董白在一队精心挑选、神情肃穆的女兵的陪同下,怯生生、步履迟疑地来到作为主要分发点的旧日广场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几乎无法呼吸。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尽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群,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端着破碗、瓦罐,或干脆空着双手。
眼神却如同燃烧着最后的炭火,热切地望向分发粮食的棚子,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空气中不再只是尘土和衰败的气息,更弥漫着久违的、属于谷物的、温暖而朴实的香气。
凌云走到她身边,身形挺拔,声音不高,却用内力送出,清晰而稳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洛阳父老!此次粮食得以运抵,解我洛阳燃眉之急,除皇甫公、朱公多方筹措、朝廷恩恤下拨之外。
亦多赖董小姐心存大善,感念我洛阳百姓疾苦,于长安竭力恳请,泣血哀告所致!今日开仓放粮,特请董小姐前来,与大家一见!”
百姓们先是一愣,有些茫然。董小姐?哪个董小姐?随即,有人反应过来,是那个董卓的孙女?
那个传闻中被凌云所救的相国家小姐?
他们未必懂得朝廷纷争、政治博弈的弯弯绕绕,但他们真切地知道,是粮食来了,那救命的粥米就要落到碗里了!
而眼前这个被兵士护卫着、看起来娇弱苍白、眼中带着明显惶恐与不安的少女,竟然就是那位“恳请”来粮食的“董小姐”?
最初的惊疑迅速被更强烈的生存感激所淹没。不知是人群中哪位老者,用沙哑哽咽的声音率先喊出:“多谢董小姐活命之恩呐!”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干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迸发出来,汇聚成发自肺腑的声浪:
“董小姐慈悲心肠!”
“董小姐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谢谢董小姐给俺们粮食!娃有救了!”
“董小姐……您就是给俺们送米来的仙姑啊!董米姑!谢谢董米姑!”
“董米姑”——这个带着最质朴的泥土气息、凝结着最深切感激与亲近的称呼,迅速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取代了所有文绉绉的敬语。
人们用最直白的语言,最古老的祈福方式,向这位他们原本应该憎恶的“国贼”之后,表达着最真挚、最原始的谢意。
有人跪下叩头,有人作揖不止,更多人眼中含泪,口中不断念着“董米姑”。
董白彻底呆住了,僵立在原地,仿佛化作了广场上另一尊雕像。
她原本被徐庶委婉劝说,写下那封信时,心中充斥的是巨大的惶恐、身不由己的无奈,以及对自身尴尬命运的无尽悲叹,像一件物品被用作交易。
她从未真正想过,那封信,那些话,会产生如此具体而磅礴的后果。
此刻,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向她这个“仇人之孙女”叩谢的百姓,听着那一声声嘶哑却滚烫的“董米姑”。
感受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纯粹感激与善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心灵。
有深深的羞愧,有巨大的感动,有不知所措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让她冰冷身躯渐渐回温的充实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除了是“董卓孙女”这个带来恐惧与仇恨的耻辱标签外,似乎还能……凭借一点微小的举动,带来一点好的东西?
还能被这些最真实、最苦难的人们,如此真心实意地感谢和铭记?
她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凌云。凌云并未多言,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说:看,这是你应得的。
她又看向那些领到哪怕一小袋杂粮、几碗稠粥后便欢天喜地、对着她方向再次虔诚作揖甚至跪拜的百姓,他们脸上那重新燃起的光彩,比任何珠宝都更夺目。
董白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羞赧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眼中的惶恐与阴霾悄然褪去,多了几分懵懂的、却异常明亮的光彩。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只是对着眼前无边的人潮,双手有些生涩地合在身前,微微屈膝,还了一个极其轻柔、却郑重无比的礼。
从此,“董米姑”这个称呼,在洛阳幸存百姓的口中、心中牢牢扎根,并随着他们的迁徙、讲述,悄然流传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