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冯先生坐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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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年间,关外有个地方叫黑水镇,镇东头住着个冯先生。
这冯先生五十来岁,瘦高个,两道眉毛又黑又浓,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见人总是点点头。他在镇上教私塾,一手毛笔字写得好,逢年过节给人写对子,从不收钱。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请他写个帖子、拟副挽联,他也去,主家管顿饭就行。
镇上人都说,冯先生这人正派,一辈子没占过旁人便宜。
那年秋天,冯先生得了场怪病。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后来干脆整宿整宿地睁着眼,一到后半夜,眼珠子就瞪得溜圆,跟铜铃似的。他老伴儿急得没法子,请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不出了所以然,只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冯先生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在路上跟个活鬼似的。
这天夜里,冯先生又睡不着,披了件夹袄坐在炕沿上发呆。外头月亮挺亮,照得窗户纸白森森的。他正愣神呢,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走路,可那脚步声又轻又飘,踩着落叶都不带响的。
冯先生心里头咯噔一下,抬眼往窗外一瞧——
院子当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戴着高帽子,看不清脸。
冯先生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什么怪事没听过?这黑白二色的打扮,分明就是……
正想着,那穿白的冲窗户拱了拱手,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冯先生莫怕,我兄弟二人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冯先生定了定神,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索性开了门,站到台阶上。
月光底下,那两人的脸还是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穿白的又说:“冯先生,我二人是阴司的差役,奉阎君之命,请您去坐一夜的堂。”
冯先生愣住了:“我一个穷教书的,坐什么堂?”
穿黑的开口了,声音闷声闷气的:“冯先生为人正直,一生清白,阎君信得过您。今夜阴司有个要紧的案子要审,判官大人临时有事不在,寻遍阳间,就您最合适。”
冯先生听了,半晌没言语。他老伴儿在屋里听见动静,裹着被子探出头来,见他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吓得直哆嗦:“当家的,你跟谁说话呢?”
冯先生摆摆手:“没你的事,睡你的觉。”
他又回过头来,对那两个看不见脸的差役说:“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穿白的说:“鸡叫之前,一定送您回来。”
冯先生想了想,点了头:“那行,我去。”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身子一轻,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院子里,可那“自己”已经软软地倒下去了。他老伴儿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冯先生想喊“别怕”,却喊不出声了。
穿白的说:“冯先生,走吧。”
冯先生就这么跟着两个阴差,飘飘忽忽地出了院子。
二
出了黑水镇,往北走了约莫二里地,有个乱葬岗子。冯先生年轻时打这儿过,都得绕道走。可今夜跟着两个阴差走,倒也不觉得怕了。
乱葬岗子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路。
那路黑漆漆的,两边没有树,也没有草,就光秃秃的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死人身上。冯先生不敢往下看,只管跟着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隐隐约约有了光亮。走近了一瞧,是一座城,城墙黑沉沉的,城门楼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照着三个大字——
鬼门关。
进了城,景象就热闹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有摆摊的,有走路的,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不对,这里头没有太阳,天是灰蒙蒙的,那光是哪儿来的,冯先生也说不清。
那些人看见冯先生,都躲着走,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怕他,又像是好奇。
穿白的说:“冯先生是生人,阳气重,他们不敢靠近。”
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处宅子跟前。那宅子比旁的都气派,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可那狮子是活的,眼珠子会转,盯着冯先生看。
进了宅子,里头跟县衙差不多,有公堂,有案桌,案桌上摆着惊堂木、签筒、毛笔、砚台。只是那砚台里的墨,是红的。
穿黑的说:“冯先生请上座。今夜要审的,是一桩积年的旧案。您只管坐在这儿听,自有鬼卒把人犯带上来。该怎么判,您心里有数就行。”
冯先生坐到案桌后头,屁股底下硬邦邦的,跟坐石头似的。
他刚坐稳,就听见外头一阵锁链响,两个鬼卒押着一个人上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长衫,低着脑袋,看不清脸。
鬼卒踹了他一脚:“跪下!”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冯先生一拍惊堂木:“抬起头来。”
那人抬起头,冯先生一看,愣住了——这人他认识!
是黑水镇东街开杂货铺的赵掌柜,去年冬天死的,说是肺痨,咳了半年血,最后还是没熬住。
冯先生正要开口问,旁边站着的文书——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戴着顶破帽子——凑过来小声说:“冯先生,此人是原告,不是被告。”
冯先生更糊涂了:“原告?他告谁?”
文书翻开一本簿子,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说:“他告他爹。”
三
这案子说来话长。
赵掌柜的爹,叫赵大富,活着的时候是黑水镇的大户,家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可这人抠门,抠得出了名。那年秋天,他儿子——就是赵掌柜——得了病,起初只是咳嗽,他舍不得请好郎中,只叫伙计去镇上抓了几副便宜药。后来病重了,他又舍不得花钱买人参,眼睁睁看着儿子一天天瘦下去,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赵掌柜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未尽,生生被他爹给耽误了。他气不过,告了一状。
可这状子递上去,几十年没审。为什么?因为赵大富活着的时候,年年给城隍庙捐香火钱,死后又有孝子贤孙烧纸烧钱,他在底下过得滋润,打点上下,硬把这案子给压下来了。
今年赵大富阳间的子孙败了家,没人给他烧纸了,他的钱使完了,这案子才重新翻出来。
冯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跪在堂下的赵掌柜,那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赵大富——刚才被带上来的——那人倒是富态,穿着绸子马褂,手上戴着大金戒指,可那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珠子乱转,不敢看人。
冯先生问赵大富:“你儿子说的话,你可认?”
赵大富脖子一梗:“不认!他自个儿身子骨弱,得了病怪得了谁?我给他请了郎中,是他命不好,关我什么事?”
赵掌柜听了,浑身发抖,指着赵大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又问那文书:“簿子上怎么写的?”
文书翻开簿子,念道:“赵大富,年六十七,生前为富不仁,吝啬成性,其子患病,本该延医救治,他却惜财如命,拖延不治,致其子枉死。按律,当入寒冰地狱,受冻饿之苦,待其阳间香火断绝后,再转世为猪狗,偿还孽债。”
冯先生点点头,一拍惊堂木:“赵大富,你可听见了?”
赵大富脸色变了,扑通一声跪下:“冯先生!冯先生您高抬贵手!我给我儿子烧纸!我给他赔不是!您别让我下地狱啊!”
冯先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冯先生开口了:“你儿子活着的时候,你舍不得花钱救他。如今他死了,你倒舍得烧纸了?烧纸能换他一条命吗?”
赵大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那判词上画了一个圈。
“押下去。”
四
赵家父子的案子审完,冯先生正要歇口气,外头又带上一个人来。
这回是个女人,二十来岁,长得挺周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冯先生问:“这是何人?”
文书翻了翻簿子:“此女姓周,黑水镇北边周家庄人,嫁到李家做童养媳,十九岁那年上吊死了。”
冯先生问:“她告谁?”
文书说:“告她婆婆。”
周氏的案子,比赵掌柜的还惨。
她三岁没了娘,爹把她卖给李家做童养媳。李家的婆婆是个厉害人,拿她当牲口使唤,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喂猪、做饭,做得慢了就得挨打,打完了还不给饭吃。她男人——李家的大小子——比她大十岁,又是个浑人,喝醉了酒就打她,有几次差点把她打死。
周氏熬了十几年,实在熬不下去了,一根麻绳吊死在柴房里。
她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阳寿还有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啊!她要是活着,能看着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能尝尝当婆婆的滋味。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就因为那个毒婆婆,她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可这案子也压了好些年。
为什么?因为那婆婆吃斋念佛,逢年过节给庙里送米送油,还捐钱修过一座桥。阳间的善举,到了阴司也能抵些罪过。加上那婆婆还没死,案子就只能搁着。
今年那婆婆死了。
冯先生问:“人呢?”
文书说:“在外头候着呢。”
冯先生一摆手:“带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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