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1章 冯先生坐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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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老婆子,六十来岁,一脸横肉,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她跪在地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我烧香拜佛一辈子,凭啥审我?她自个儿想不开,上吊死了,关我什么事?”
周氏听了,猛地抬起头,盯着那老婆子,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冯先生问那老婆子:“周氏在你们家,你是怎么待她的?”
老婆子嘴硬:“怎么待的?给她吃给她穿,把她养大,还把她嫁给我儿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婆婆?她自个儿没福气,怪得了谁?”
冯先生又问:“她吃得什么,穿得什么?”
老婆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文书在旁边小声说:“簿子上记着,周氏在李家十八年,吃的是剩饭剩菜,穿的是破衣烂衫,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她男人打她的时候,这老婆子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还帮着数落。她上吊那天,是因为她男人赌钱输了,回来拿她撒气,打折了她两根肋骨。她实在疼得受不了,才……”
冯先生听得心里头发堵。
他问那老婆子:“你可认?”
老婆子还嘴硬:“不认!那簿子是你们写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凭啥信你们的?”
冯先生冷笑了一声:“你不认?那好,我问你,周氏上吊那天,你在哪儿?”
老婆子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我……我在屋里睡觉。”
冯先生一拍惊堂木:“胡说!那天你儿子打她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你儿子走了,她趴在地上起不来,你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半夜爬起来,去柴房找绳子,你在屋里听见动静了,你出来看了吗?没有!你翻了个身,接着睡了!”
老婆子脸色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冯先生拿起笔,在判词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周氏,你阳寿未尽,本该还有四十三年好活。这四十三年,叫这老婆子还你。她也去李家做童养媳,也吃十八年的剩饭,也挨十八年的打,也叫人打折两根肋骨,也叫人扔在柴房里不管。等她受够了,你再投胎转世,过你的好日子。”
周氏听了,眼泪哗地流下来,趴在地上磕头。
那老婆子听了,嗷的一声叫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都六十多了,我受不住啊!”
冯先生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你受不住?周氏受得住,你凭什么受不住?”
“押下去。”
五
这两桩案子审完,冯先生觉得浑身累,比在私塾里坐一天还累。
文书看了看时辰,说:“冯先生,还有一个时辰鸡就叫了。还有一个案子,审完就送您回去。”
冯先生点点头:“带上来吧。”
这回带上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学生装,戴着副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
冯先生一看,又愣住了——这人他也认识!
是镇上王家的老三,前年去省城念书,去年夏天淹死在河里。镇上人说是他自己不小心,夜里去河边走,掉下去的。
可这会儿看他的样子,不像是来告状的,倒像是……
年轻人跪下来,给冯先生磕了个头。
冯先生问:“你叫什么?状告何人?”
年轻人抬起头,说:“冯先生,我叫王德明,我不告人,我是来领罪的。”
冯先生一愣:“领罪?你犯了什么罪?”
王德明低着头,把事儿说了。
原来他不是失足落水的。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河边散步,走着走着,听见河里有人喊救命。他跑过去一看,是一个人掉水里了,正在水里扑腾。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可他水性不好,加上那人力气大,拽着他往下沉,结果两个人都没上来。
他是救人死的。
可问题是,他救的那个人,是个恶人。
那人姓刘,是隔壁镇上的一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那天夜里是去河边跟人约架的,喝了酒,脚下一滑,掉水里了。王德明不知道他是谁,就跳下去救他,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德明死后到了阴司,才知道自己救的是这么个人。他后悔得不行,觉得自己死得不值。可阴司的规矩是,救人一命,自有功德。他虽然救了个恶人,可当时他不知道,心是好的,所以该有的功德还是有。
但是那个姓刘的恶人,被他救了之后,又多活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又祸害了好几个人,做了不少坏事。这些坏事,有一半要记在王德明头上——因为是他把人救上来的。
王德明听完,自个儿就认了。
“冯先生,”他说,“我认罪。我不是故意的,可这罪我认。该下地狱下地狱,该变猪狗变猪狗,我没话说。”
冯先生听完,半天没言语。
他看着王德明,那年轻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眼镜片上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泪还是什么。
冯先生问那文书:“簿子上怎么写的?”
文书翻了翻簿子,念道:“王德明,年二十二,为救人而死,其心可嘉。然所救之人系恶徒,其后恶徒所行之恶,半因其救而起。按例,当削其功德,转世为畜,以偿孽债。”
冯先生听了,摇了摇头。
他问王德明:“你救人的时候,知道他是谁吗?”
王德明说:“不知道。天那么黑,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喊救命。”
冯先生又问:“你要是知道他是谁,还救不救?”
王德明想了想,说:“我……我不知道。可那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救命,我没想那么多,就跳下去了。”
冯先生点点头。
他拿起笔,却没有落下去。
他问那文书:“簿子上有没有写,那恶徒是谁害死的?”
文书说:“写了的。那恶徒三年后叫人打死在街上,打死他的是个卖豆腐的,他闺女叫那恶徒糟蹋了,卖豆腐的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拿刀把他捅了。”
冯先生说:“那卖豆腐的,后来怎么样了?”
文书说:“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冯先生又问:“他死后,怎么判?”
文书翻了翻簿子:“卖豆腐的杀人,该当死罪。可他杀的是恶人,又是为女报仇,情有可原。判他转世投个好人家,下辈子衣食无忧。”
冯先生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王德明,说:“你跳下去救人的时候,心是好的。那恶徒多活的三年,是他自己的命,不是你给的。他做的恶,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你让他做的。”
王德明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冯先生说:“你不该下地狱,也不该变猪狗。你还年轻,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好好念书,好好做人。记住,救人没错,救人永远没错。”
他在判词上画了一个圈。
“送他去投胎。”
六
三桩案子审完,鸡叫了。
冯先生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躺在自家炕上了。他老伴儿趴在炕沿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公鸡还在打鸣。
冯先生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都好好的。
他坐起来,老伴儿惊醒了,一看他坐起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当家的!你可醒了!你昨儿夜里吓死我了!”
冯先生拍拍她的手:“没事,我就是做了个梦。”
他起来喝了碗粥,吃了两个馒头,跟没事人一样。
可从那以后,冯先生再也不怕夜里睡不着了。一到天黑,他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雷打不动。
有人问他:“冯先生,你那病咋好的?”
冯先生笑笑,说:“碰见几个熟人,聊了聊,就好了。”
他说的“熟人”,没人知道是谁。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夜里见着的,不光是赵掌柜、周氏、王德明,还有好些个熟悉的面孔。有早年间饿死的佃户,有得急病咽气的小贩,有难产死了的媳妇,有打仗死了的后生。他们挤在公堂外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公道。
冯先生后来想,阴司那夜,与其说是审别人,不如说是审他自己。他一辈子清清白白,没占过旁人的便宜,可有时候,清白是不够的。
还得有良心。
又过了十来年,冯先生无病无灾地走了。咽气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家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穿白的,有穿黑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人冲着他家的屋子,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第二天,冯先生的老伴儿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自己写的:
“人若正直,鬼神都敬。”
老太太看了,把纸叠好,又放回枕头底下。
那枕头,后来叫冯家的后辈供了起来。传了几代,传丢了。
可那话,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