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白狐仙馆(1/2)
一
光绪三十年的夏天,胶东地界闹蝗灾。
栖霞县有个叫牟家疃的村子,村里有个姓牟的秀才,叫牟继先。这牟秀才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便靠着祖传的三亩薄田过活,闲时替人写写书信、状子,混口饭吃。
这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牟继先从邻村吃罢酒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他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回走,手里提着个纸糊的灯笼,那灯笼里的蜡烛只剩半截,火苗忽明忽暗,照不出三尺远。
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雾。
这雾来得蹊跷,方才还是满天星斗,转眼间四下里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牟继先心里发毛,脚步加快,却听见前头隐隐有丝竹之声。
他循声走了几步,雾里忽然现出一片宅子。
那宅子气派得很,青砖灰瓦,门楼高耸,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照得门口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青布衣衫,见了他便迎上来,满脸堆笑:“牟先生来了,我们主人等候多时了。”
牟继先一愣:“你们主人是谁?我与他素不相识。”
小厮笑道:“先生进去便知。”
牟继先心里犯嘀咕,可这雾大得邪乎,他也辨不清方向,又想这荒郊野外的,能有个落脚处总是好的,便硬着头皮跟着进去了。
宅子里头更是富丽堂皇,抄手游廊,雕梁画栋,院子里还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扑鼻。正厅里灯火通明,摆着一桌酒席,席上坐着个中年男子,穿着月白长衫,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一派儒雅气度。
见牟继先进来,那男子起身拱手:“牟先生,在下姓胡,排行第三,单名一个文。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牟继先连忙还礼:“胡先生客气了。只是继先与先生素昧平生,不知何以见召?”
胡三笑道:“先生请坐,容我细说。”
二人落座,小厮斟上酒来。那酒香醇得很,牟继先一闻就知道是陈年佳酿。
胡三道:“实不相瞒,在下祖居此地,已历数代。我有个小女,名唤蔼蔼,年方二八,粗通文墨。我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想为她请个西席,教她读书识字。听闻先生学问渊博,人品端方,因此冒昧相请。束修从厚,每年五十两银子,四季衣裳另算,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牟继先一听,心里盘算开了。五十两银子,那可是顶好的待遇了,比他给人写状子强十倍。只是这宅子来得蹊跷,这胡先生也面生得很,他在这村子住了三十年,从未听说附近有什么大户人家姓胡。
胡三似乎看出他的疑虑,笑道:“先生不必多疑。在下祖上也是读书人,只是后来迁居至此,一向低调,所以乡邻们不认得。先生若肯屈就,明日便可搬来居住,一切用度,在下全包。”
牟继先沉吟片刻,心想这年月找个营生不易,横竖自己孤身一人,也没什么牵挂,便点头应了。
胡三大喜,连连劝酒。牟继先喝了几杯,只觉得头昏脑涨,后来便不省人事了。
二
一觉醒来,牟继先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有鸟雀啁啾。他翻身坐起,四下打量,只见这屋子窗明几净,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派清雅。
昨夜的胡三推门进来,笑道:“先生醒了?昨夜先生醉倒,我便让下人扶先生歇息了。此处便是书房,先生看看可还满意?”
牟继先连忙下床,连声道谢。
胡三道:“先生不必客气。今日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开课不迟。小女蔼蔼,虽说是个女孩儿家,却也爱读书,先生只管严加管教。”
说着,便有个丫鬟捧着一套新衣裳进来,青布长衫,细布袜子,针脚细密。牟继先接了,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吃过早饭,牟继先在院子里走动。这宅子不大,却精致得很,前前后后三进院落,后头还有个小花园,种着些奇花异草。他留心观察,发现这宅子里上上下下七八口人,除了胡三,还有几个丫鬟小厮,一个老管家,却不见女眷。
到了晚间,胡三又备了酒席,二人对酌。牟继先问起胡三的祖籍,胡三只说是登州府人氏,祖上做过一任小官,后来家道中落,便迁居至此。又问起村里的情形,牟继先一一说了,胡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酒至半酣,胡三忽然叹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这一家,其实有些来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先生日后自会明白。”
牟继先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再问,胡三却岔开话头,说起诗文来了。
三
次日一早,牟继先便开了课。
那蔼蔼小姐姗姗而来,牟继先一见,不由得一愣。这姑娘生得实在是好,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走动时裙裾不动,如同踏云而行。她向牟继先盈盈下拜,口称“先生”,声音清脆,如同珠落玉盘。
牟继先定了定神,开始授课。
蔼蔼读的书不少,《四书》《诗经》都读过,只是不求甚解。牟继先便从《论语》讲起,一字一句,细细解说。蔼蔼听得认真,不时发问,问的都在点子上,牟继先暗暗称奇。
如此过了月余,牟继先渐渐觉出些异样来。
这宅子里的人,白日里极少露面,到了晚间却精神得很。那胡三隔三差五便出门,一去便是整夜,天明方回。有一回牟继先起夜,看见后花园里有灯火闪烁,走近一看,却是几个丫鬟在月下跳舞,脚步轻盈,不沾尘土。
他悄悄退回屋里,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胡家,只怕不是凡人。
又过几日,牟继先讲课讲到《礼记》里的“祭义”一篇,蔼蔼忽然问道:“先生,人死之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这魂气,可还能与生人相见?”
牟继先想了想,道:“圣人不论怪力乱神,此事只怕难以确知。”
蔼蔼低下头,轻声道:“我听说,有些魂灵,因为心愿未了,便留在人间不去。这样的人,是可怜还是可怖?”
牟继先道:“若是心存善念,自然可怜;若是心怀恶念,自然可怖。”
蔼蔼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先生,若是有朝一日,你知道了我的来历,可还会这般待我?”
牟继先心里一酸,柔声道:“蔼蔼,你是个好孩子,无论你是何来历,先生都不会嫌弃。”
蔼蔼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
四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
这一日,胡三早早回来,吩咐备下酒席,说要与先生赏月。晚间,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胡三与牟继先在桂花树下对坐饮酒,蔼蔼坐在一旁,陪着说些闲话。
酒过三巡,胡三忽然道:“先生,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实不相瞒,我这一家,并非凡人。”
牟继先点点头:“我早已猜到了。”
胡三叹道:“先生果然心明眼亮。我本是这山中的一只白狐,修炼三百余年,方得人形。我妻早年故去,只留下蔼蔼这个女儿。我在这山中建了这座宅子,原是想避世而居,不与世人往来。只是蔼蔼渐渐长大,我想让她读些圣贤书,明白些事理,这才冒昧请了先生来。”
牟继先听了,倒不如何惊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将蔼蔼当作自己的学生、孩子一般看待,是人是狐,又有什么分别?
蔼蔼低着头,小声道:“先生,你不会怪我吧?”
牟继先笑道:“傻孩子,先生怪你做什么?你是个好孩子,先生心里喜欢得很。”
蔼蔼抬起头,眼里有泪,嘴角却有笑。
胡三举杯道:“先生大度,胡某敬先生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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