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0章 白狐仙馆(2/2)
三人对饮,月色溶溶,桂花飘香,一派祥和。
五
中秋过后,天气渐凉。
这一日,牟继先正在讲课,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他探头一看,只见老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外头来了一群道士,说是要降妖除魔!”
胡三脸色一变,起身便往外走。牟继先心里一紧,也跟了出去。
大门外,果然站着七八个道士,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持桃木剑,身披八卦衣,威风凛凛。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后生,一个个拿着锄头铁锹,满脸杀气。
老道见胡三出来,冷笑道:“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胡三拱手道:“道长息怒。在下虽非人类,却从不害人,在此安居已有百年。还望道长高抬贵手,容我们一条生路。”
老道哈哈大笑:“妖孽就是妖孽,还说什么从不害人?今日贫道奉天行道,定要除了你这祸害!”
说着,他一挥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胡三脸色大变,踉跄后退,身子渐渐透明起来。
牟继先一看急了,冲上前去拦住老道:“道长且慢!这胡家确实从未害人,我与他们相处数月,深知他们心地善良。道长修行之人,慈悲为怀,何必赶尽杀绝?”
老道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何人?”
牟继先道:“学生牟继先,是这胡家的西席。”
老道冷笑:“你一个读书人,竟与妖孽为伍,也不怕辱没斯文!”
牟继先正色道:“圣人云,有教无类。这胡家虽是异类,却知书达礼,心地纯善,比那些披着人皮不做人事的,不知强了多少倍!道长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杀伐,只怕有违天道!”
老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正在这时,蔼蔼从门里跑出来,扑通跪在老道面前:“道长,求求你放过我爹爹!我愿跟随道长,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老道低头一看,见这姑娘生得楚楚可怜,泪流满面,心里也有些软了。
他身后的几个后生却嚷嚷起来:“道长,别听他们的!狐狸精最会迷惑人,这读书人八成是被迷住了!”
牟继先怒道:“放屁!我牟继先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岂会被迷惑?你们这些无知之徒,只知道喊打喊杀,可知这胡家在此百年,可曾害过一个人?可曾伤过一头畜?”
那几个后生被他骂得哑口无言。
老道沉吟半晌,忽然叹道:“罢了罢了。贫道修行五十载,今日倒被一个读书人上了一课。”
他收起桃木剑,对胡三道:“既是如此,贫道便网开一面。只是你们毕竟非我族类,在此居住,终非长久之计。我劝你们还是迁往深山,避世而居,莫要与世人多有往来,免得再生事端。”
胡三连忙拜谢:“多谢道长开恩!在下这就收拾,即日迁走。”
老道点点头,带着一众道士走了。那几个后生见没了热闹,也讪讪地散了。
六
胡三果然说到做到,当天夜里便开始收拾。
牟继先帮着他们整理书籍器物,忙到半夜。蔼蔼一直跟在他身边,默默无言,只是眼眶红红的。
临走时,胡三取出五十两银子,双手奉上:“先生,这些日子多亏先生教导小女,这点束修,请先生收下。”
牟继先推辞不受:“胡先生,这些日子承蒙款待,我已是感激不尽。这银子,我万万不能收。”
胡三执意要给,二人推让再三,最后还是蔼蔼开口:“先生,你就收下吧。就当是……就当是我孝敬先生的。”
牟继先看着蔼蔼,心里一酸,终于接了过来。
胡三又道:“先生,这座宅子,天亮之后便会消失。先生回到村里,切莫与人提起此事,免得惹来麻烦。”
牟继先点头应了。
蔼蔼走上前来,向牟继先深深一拜:“先生,蔼蔼拜别。先生的教诲,蔼蔼终身不忘。”
牟继先扶起她,哽咽道:“蔼蔼,你是个好孩子,日后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你爹爹的期望。”
蔼蔼点头,泪如雨下。
天快亮时,胡三一家启程了。牟继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
雾散之后,那座宅子果然不见了。牟继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草坡上,脚下是几块残破的墓碑。
他低头一看,手里还握着那五十两银子,沉甸甸的,是真的。
七
牟继先回到村里,从此闭门读书,再没给人做过西席。
第二年乡试,他中了举人。又过三年,会试中了贡士,殿试三甲,放了山东某县的知县。
赴任之前,他特地回到那片荒草坡,摆了几碟果品,烧了一炷香。
“蔼蔼,先生如今也做了官了。你当年问先生,魂气可还能与生人相见?先生如今想明白了,若是心存善念,便是阴阳相隔,也如同朝夕相见。”
风吹草动,仿佛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牟继先抬头望去,只见山坡上一只白狐,远远地望着他,眼里似有泪光。见他望过来,那白狐点了点头,转身隐入山林,再也不见了。
牟继先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方才转身离去。
后来他做了二十年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百姓都称他“牟青天”。致仕之后,他回到栖霞老家,时常去那片山坡上坐坐。
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他总是笑笑,说:“去看一个故人。”
那人问:“什么故人?”
牟继先摇摇头,不再言语。
又过了许多年,牟继先去世了。下葬那天,有人看见山坡上站着一群白狐,为首的是一只母狐,远远地望着送葬的队伍,久久不肯离去。
送葬的人觉得奇怪,走近去看,那群白狐却忽然不见了,只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山风里飘散。
后来,当地人把那片山坡叫做“白狐坡”。据说每逢月圆之夜,还能看见一群白狐在坡上跳舞,月光下有个青衣女子,端坐在一旁,像是在听什么人的教诲。
有大胆的后生去偷看,回来便说,那青衣女子身边,还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摇头晃脑的,像是在讲书。
讲的什么,却听不真切。
只听见风里隐隐传来几个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