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客栈(2/2)
船走了大半天,在太湖上一个叫“归云岛”的小岛靠了岸。岛上长满了竹子,中间有一座小庙,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归云观”三个字。庙不大,三间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扑鼻。
黄半仙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面前搁着一壶茶,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钱广财恭恭敬敬地递上礼品,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请黄半仙出手相助。
黄半仙听完,没接礼品,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说:“你知道那水鬼是什么来历吗?”
钱广财摇头。
黄半仙说:“那落魂桥下的水鬼,不是寻常淹死的人。它前世是个水贼,在运河上劫船杀人,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死后入了畜生道,投了水族,后来又被水淹死,魂魄困在水里,成了伥鬼。这种东西怨气重,戾气大,不好对付。你那个沈先生动了它的骨头,等于捅了马蜂窝,它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至于你——”
他看了钱广财一眼,目光像针一样。
“你也不干净。”
钱广财一愣:“我?我怎么不干净了?我跟它无冤无仇的——”
黄半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说的是你这客栈。你那个悦来老店,盖的地方不对。你知不知道你们镇子东头那片地,以前是什么?”
钱广财摇头。
“以前是个乱葬岗子,”黄半仙说,“后来平了,盖了房子。你那个客栈的后院,正盖在当年一口废弃的枯井上头。那口枯井里,早年扔过一个淹死的人——是个投河自尽的寡妇,死了之后没人收尸,被人从河里捞上来,随手扔进了那口枯井里,用土填了。你后来打的那口井,就在那口枯井旁边,两股地下水是通的。你那井里本来就不干净,常年阴气重,只是没有引子,一直没出事。这回好了,水鬼顺着地下水过来了,跟你井里原有的阴气一合,成了气候。”
钱广财听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怎么办?”
黄半仙放下茶壶,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说:“这样吧,我跟你走一趟。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不好收,我尽力而为,成不成的,看天意。”
钱广财千恩万谢,赶紧把礼品奉上。黄半仙看了看那两匹绸缎,摸了摸那封银子,点了点头,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背着一把桃木剑,跟着钱广财上了船。
四、斗法
回到枫桥镇已经是傍晚了。黄半仙站在悦来老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皱了皱眉头。
“你这店,阴气重得很。”他说,“尤其是后院那口井,黑气往上冒,隔着半里地都能看见。”
钱广财被他这么一说,浑身发毛,赶紧把他让进店里,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顿。黄半仙也不客气,吃得满嘴流油,喝了两壶酒,打了几个饱嗝。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黄半仙让钱广财把店里的客人都打发走,把店门关了,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沓黄纸、一盒朱砂、一支毛笔,在店堂里画起符来。他画符的手法跟一般人不一样——别人画符是用笔蘸朱砂在黄纸上画,他是先用笔在黄纸上画好轮廓,然后咬破中指,用自己的血在朱砂上面再描一遍。
“我这一门叫‘血符’,比寻常符咒厉害十倍,”黄半仙解释说,“但用一次伤一次元气,不能常用。”
他画了七道符,让钱广财分别贴在店门上、窗户上、楼梯口和井台的石板上。然后又拿出一捆红线,在井台周围绕了三圈,每隔三尺打一个结,每个结上拴一枚铜钱。
“这是‘锁阴阵’,能暂时封住井口,不让它出来。”黄半仙说,“但封不了多久,它要是硬冲,这阵顶多撑一炷香的功夫。”
钱广财问:“那一炷香之后呢?”
黄半仙没回答,只是从包袱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一股腥味。
“这是啥?”钱广财捂着鼻子问。
“黑狗血拌糯米,晒干之后磨成的粉,”黄半仙说,“水鬼属阴,黑狗血是至阳之物,能伤它。”
他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让钱广财和刘氏带着巧云到前头的店堂里去待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井台对面,面前摆了一张小桌,桌上供着一尊铜像——钱广财看了一眼,认不出是哪路神仙,只见那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浑身黑漆漆的,看着就吓人。
黄半仙点上三炷香,盘腿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一更天,风起了。那风不像是从天上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冷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腥味。院子里的桂花树哗哗地响,叶子落了一地。
井台周围的红线开始微微颤抖,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
黄半仙睁开眼睛,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二更天,月亮出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张死人的脸。井台上的石板开始震动,拱。红线绷得紧紧的,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有几枚已经歪了。
黄半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剑身上的血珠没有流下去,而是渗进了木头里,整把剑隐隐泛着红光。
“出来!”他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井台上的石板“轰”的一声被掀开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飞起来,砸在院墙上,把墙砸了一个窟窿。一股黑水从井口喷出来,足有一丈多高,水花四溅,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黑水落下来之后,井口边上蹲着一个东西。
就是沈先生描述的那个——三四岁孩子大小,浑身青黑,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它身上缠着水草和淤泥,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瘪瘪的脑袋上。它的脸是倒着的,五官扭曲,两只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出来,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尖尖的牙齿,冲着黄半仙笑。
“嘻嘻嘻……”
那笑声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含含糊糊的,带着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黄半仙面不改色,举起桃木剑,指着那东西,厉声喝道:“孽畜!你前世为贼,杀人越货,死后入了水族,已是天罚。你不思悔改,还要害人性命,当真不怕天雷诛灭?”
那东西歪着头看着黄半仙,黑眼睛转了转,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尖细,像是小孩在哭,又像是女人在笑:
“我冷……我好冷……你们把我的骨头挖出来了……我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不找别人……我就要那个动了我的骨头的人……他在哪儿……他在哪儿……”
黄半仙说:“那个沈先生已经去请清风道长了,你追不上他。你要是识相,趁早回你的水里去,别再出来害人。我给你念几卷经,超度了你,让你投个好胎。你若是不听——”
他举起桃木剑,剑身上的红光一闪。
那东西忽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像是铁钉刮过玻璃。它从井台上跳下来,四肢着地,像一只青蛙一样蹦了两下,然后猛地朝黄半仙扑了过来。
黄半仙早有准备,侧身一闪,桃木剑往下一劈,正砍在那东西的胳膊上。“嗤”的一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插进了水里,冒出一股白烟,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缩回了手,胳膊上被砍出一道焦黑的伤口,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
那东西退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眼泪——那眼泪也是黑的,顺着青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冒出丝丝白烟。
“你打我……你也打我……”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利,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所有人都打我……我活着的时候打我……我死了也不放过我……”
黄半仙皱了皱眉头,手中的剑微微放低了一些。
那东西忽然又变了声音,这次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厉的、绝望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们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它在原地转了一圈,每转一圈就换一个声音——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小孩的——十几个声音从它嘴里轮番冒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求饶,乱成一团。
黄半仙的脸色变了。他低声对躲在店堂里偷看的钱广财说:“坏了,这不是一个——这是好多个。它吃了别的魂魄,合在一起了。”
原来,这水鬼在落魂桥下待了好几年,期间淹死过不少人——有的是失足落水,有的是投河自尽,有的是被它拖下去做了替身。这些人的魂魄都被它吞噬了,融进了它自己的怨气里,成了一个聚合的怪物。它不只是一个水鬼,而是十几个冤魂的集合体。
黄半仙知道,这种聚合的厉鬼,比单个的水鬼厉害十倍不止。它不只是怨气重,它还疯了——十几个魂魄挤在一个身体里,每个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执念,互相撕扯、互相吞噬,最后只剩下一个疯狂的、混乱的意志——恨。
恨所有人,恨一切活着的、温暖的、有呼吸的东西。
那东西转完了最后一圈,停住了。它的身体变了——不再是小孩的大小,而是膨胀了一倍,青黑色的皮肤上鼓起一个又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它的眼睛变成了四个——两个在原来的位置,两个在额头上,全是黑的,没有眼白。它的嘴裂到了脑后,那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整个口腔,像是一条七鳃鳗。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黄半仙冲了过来。
黄半仙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桃木剑硬挡。“咔嚓”一声,桃木剑断了。那东西的爪子抓住了黄半仙的肩膀,五根指头像铁钩一样扎进了肉里,黄半仙闷哼一声,鲜血立刻浸透了道袍。
但他没有退缩。他丢掉断剑,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血符,猛地拍在那东西的额头上。“啪”的一声,血符炸开,发出耀眼的红光,那东西惨叫着松开爪子,往后跳了几步,额头上冒出一股浓烟,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
黄半仙趁机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肩膀上五个血洞汩汩地冒血,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了。
那东西在院子里打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嚎叫,声音凄厉得整个镇子都能听见。但它很快又站了起来,额头上虽然被烧了一个大洞,但那双黑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黄半仙。
“你伤不了我……”它用十几个声音同时说,声音重叠在一起,嗡嗡作响,“我在水里待了那么多年……我什么都不怕……”
它又扑了过来。
黄半仙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店堂的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人影冲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菜刀,朝着那东西的头上砍去——“当”的一声,菜刀砍在那东西的头顶上,像是砍在石头上一样,迸出一串火星子。
是钱广财。
他浑身发抖,腿肚子转筋,但还是举着菜刀,挡在黄半仙前面。他媳妇刘氏站在店堂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吓得直哆嗦,但没有跑。巧云躲在她身后,捂着眼睛。
那东西被菜刀砍了一下,虽然没有受伤,但似乎被激怒了。它丢下黄半仙,转过身来,朝着钱广财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腥臭味越来越浓。
钱广财举着菜刀,手抖得像筛糠,但他没有跑。他后头就是刘氏和巧云,他跑了,她们怎么办?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来——那张倒着的、扭曲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里的尖牙泛着寒光。
“你动了我的骨头……”它说,“你把我从水里挖出来……你让我没地方待了……”
钱广财一愣——这不是沈先生做的事吗?怎么算到他头上了?
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这水鬼已经疯了,它分不清谁是谁了。在它混乱的意识里,所有靠近过它、动过它东西的人,都是同一个人。它要找的不是沈先生,不是钱广财,而是任何一个活人——任何一个它可以发泄怨恨的活人。
钱广财忽然不那么怕了。他看着那双黑眼睛,说:“你找错人了。动你骨头的人不是我。但你恨的也不是他,对吧?你恨的是所有人。你恨活着的人。”
那东西愣了一下。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告诉你,”钱广财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变得坚定了,“你恨谁都没用。你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怎么闹,也活不过来了。你吃了那么多魂魄,吸了那么多怨气,到头来,你还是冷,还是饿,还是一个人在水底下待着。你以为拖人做替身你就能解脱?不能。你拖一百个,一千个,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死在桥底下没人管的小孩。”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颤抖。它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些从它身体里冒出来的鼓包一个个瘪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离开。它的身体慢慢缩小,从膨胀的怪物变回了那个三四岁小孩的模样。
它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哭。
不是那种凄厉的、吓人的哭,而是那种很委屈的、很孤独的哭。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里找不到妈妈,哭得抽抽噎噎的。
“我冷……我好冷……我想回家……我想找我娘……”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十几个声音的重叠,而是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腔。
黄半仙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那不是道家的东西,是他早年间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换来的——慢慢地套在那东西的脖子上。
佛珠刚一碰到它的皮肤,它的身体就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炽烈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黄昏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东西抬起头来,看着黄半仙。它的黑眼睛慢慢褪去了黑色,变成了正常的、有眼白的眼睛——一双孩子的眼睛,清澈的,天真的,带着泪光。
“爷爷,”它说,“我冷。”
黄半仙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不怕了,”他说,“不怕了。爷爷带你回家。”
那东西的身体越来越亮,越来越透明,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它的四肢、躯干、头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光点,飘散在空气中。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萤火虫,在院子里飞舞,然后慢慢升上了夜空。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摊水和那串佛珠。
水渍慢慢渗进了泥土里,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的腥味散了,冷风也停了。桂花树不再摇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
黄半仙瘫坐在地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疲惫,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悲悯。
钱广财放下菜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全是冷汗。刘氏从店堂里跑出来,拿了一块布,手忙脚乱地给黄半仙包扎伤口。巧云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串佛珠,擦了擦上面的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黄道长,”钱广财喘着气问,“它……走了?”
黄半仙点了点头:“走了。彻底走了。”
“去哪儿了?”
黄半仙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了它该去的地方。那串佛珠是开过光的,能化解怨气。它把那些被它吞噬的魂魄都释放了,各自去投胎了。它自己……也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它也是个可怜的东西。五岁掉进河里淹死,尸骨在水底泡了好几年,没人管没人问。它的魂魄困在水里,日复一日地冷,日复一日地饿,日复一日地害怕。后来怨气越来越重,变成了水鬼,开始拖人做替身。它拖的第一个人,大概也是个孩子。从那以后,它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太痛苦了,痛苦到只能用别人的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痛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苦笑了一下:“我学道三十年,捉过不少鬼,降过不少妖。但今天这个……是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一个。”
钱广财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黄道长,那口井……还能用吗?”
黄半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还惦记你那口井?你那井里的阴气已经散了,水鬼走了之后,那口枯井里的寡妇魂魄也跟着超度了。现在你那井水,比镇上任何一口井都干净。”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在井台边上立块碑吧,就写‘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镇一镇。以后逢年过节,在井台上烧几张纸,供一碗饭,算是给那些无主孤魂的一点心意。不费什么事,但能积德。”
钱广财连连点头。
五、尾声
黄半仙在钱广财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钱广财套了车,亲自送他回太湖。临走的时候,黄半仙把那串佛珠留给了巧云,说:“这串佛珠跟了我二十年,今天给了你,算是咱俩的缘分。你戴着它,保平安。”
巧云接过佛珠,恭恭敬敬地给黄半仙磕了三个头。
半个月之后,枫桥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沈先生,一个是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沈先生的气色好了很多,那孩子也活蹦乱跳的,脸上有了血色。那老道士就是苏州白云观的清风道长,须发皆白,面如童子,一看就是个有道行的。
沈先生到了悦来老店,听说水鬼已经被黄半仙收了,又惊又喜。他找到钱广财,千恩万谢,又拿出一封银子作为谢礼。钱广财没收,只说:“沈先生,你也不容易,这银子你留着给孩子请个先生,好好读书。”
沈先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儿子沈安给钱广财磕了头。清风道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口井,点了点头,说:“那位黄道友道行高深,这件事办得漂亮。这井里的阴气已经散尽了,从此以后,枫桥镇不会再有事了。”
清风道长又在井台边上念了一卷经,洒了几把符水,算是做了个圆满的收尾。
沈先生父子在悦来老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回了杭州。临走的时候,沈安跑到后院,趴在井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钱广财说:“钱伯伯,井里有个月亮。”
钱广财探头一看,井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他笑了笑,摸了摸沈安的头,说:“是啊,井里有个月亮。以后啊,这井里只有月亮,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先生走了之后,钱广财在井台边上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是请镇上的老秀才用颜体写的,字迹端正大方。每逢初一十五,刘氏都会在井台上摆一碗米饭、一碟点心、一杯清茶,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无主的孤魂啊,有主的鬼啊,都来吃一口吧,吃饱了好上路。”
日子久了,这件事就成了枫桥镇的一个故事。老人们讲给年轻人听,年轻人讲给孩子们听。有人说那水鬼后来投了胎,在镇东头陈家生了个人家,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有人说黄半仙收了那水鬼之后,道行大涨,后来在归云观里活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也有人说沈先生后来中了举人,带着儿子沈安搬到京城去了,沈安长大后也当了官,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但这些都是后话,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
只有那口井还在。井水清清亮亮的,夏天冰凉,冬天温热,甘甜得很。镇上的老人说,自从那件事之后,这口井的水就特别好喝,泡茶尤其香。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黄半仙做法留下的福气,有人说是那水鬼走了之后留下的怨气化成了甘泉,还有人说是井底通了一股好水脉。
钱广财不信这些,他只说了一句话:“井还是那口井,水还是那个水。不一样的是人心。人心干净了,井水就干净了。”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
悦来老店后来又开了很多年,钱广财和刘氏老了之后,巧云接过了店。巧云嫁了镇上铁匠铺老王头的儿子,小两口一起经营,生意比以前还好。店门口那副对联换了一副新的,写的是:
“未晚先投二十八宿,鸡鸣早看三十三天。”
横批还是那四个字——“悦来客栈”。
至于那串佛珠,巧云一直戴着,戴了一辈子。后来传给了她闺女,她闺女又传给了她闺女的闺女。据说那佛珠有灵性,戴上之后百邪不侵,睡觉特别安稳,从来不做噩梦。
但这也是据说,没人验证过。
毕竟,这世上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志怪故事嘛,一说一乐,谁也不会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