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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2章 糊涂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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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九年,京城米市胡同出了个大祸事。

韩六这人在四九城也算是号人物——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打小爹娘管不住,十来岁就跟着街面上混混儿厮混,赌钱、酗酒、打架斗殴,样样沾。他爹韩老实本是个补鞋匠,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指望儿子长大了能替自己撑撑门面,谁知道养出这么个讨债鬼来。

那日韩六在外头喝了几两猫尿,醉醺醺回家里来,嫌他爹烧的菜不合胃口,开口便骂。韩老实忍不住顶了一句嘴,韩六登时暴怒,拎起板凳就砸。可怜韩老实年过半百,哪经得住这愣头青一顿打?当场倒在地上,肋骨折了两根,脑袋也开了瓢,血流了一地。

街坊四邻听着动静不对,跑来一看,好家伙,韩老实倒在地上哼哼唧唧,韩六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地踢。有人赶紧报官,兵马司的人来了,把韩六锁了去,交送刑部。

这件案子到了刑部,可惹了大争议。

刑部有个侍郎,姓何名文瑞,这人做官素来圆滑,凡事爱和稀泥。他看了韩六的案卷,翻了翻《大清律例》,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依下官看来,韩六殴伤其父,虽是大逆不道,然其父所受伤处,俱非致命要害,身上虽有伤痕,却不至于死。按律,若殴未致死,尚可从轻发落,或可减等判个流放。朝廷以孝治天下,若一概斩杀,未免太重了些。何大人,您说呢?”何侍郎在堂上侃侃而谈,目光扫向坐在正中的秦大人。

秦大人姓秦名大司,时任刑部尚书,是大司寇,人称“铁面包公”,为人刚正不阿,平生最恨不忠不孝之徒。他听了何侍郎的话,霍然起身,拍案喝道:“何大人此言差矣!父子乃人伦大本,天下至亲!韩六为子而殴父,悖逆人伦,十恶不赦,所犯乃忤逆大罪,罪在不赦!名分所关,理宜正法!若是连这等禽兽不如之人都可减等,朝廷法度何在?纲常名教何在?”

秦大人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满堂皆惊。

何侍郎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再辩几句,秦大人已经拂袖而去,连夜上折子奏请圣上。

乾隆皇帝看了奏折,龙颜大怒,朱笔一挥:“名分所关,理宜正法。依议,斩!”

旨意下来,韩六被判斩立决。刑部提牢厅安排司狱司的人监斩,这个差事,落到了李怀中头上。

李怀中这人,说起来也是倒霉。他本是刑部司狱司的一名小吏,从九品的官儿,管着牢狱门禁启闭的琐事。在刑部当差十来年,平日里待人随和,见了谁都笑嘻嘻的,从不与人红脸。家里头上有老娘,下有妻儿,一家老小都指着他那点俸禄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监斩这差事,按说轮不着他。可偏偏那天提牢厅主事点卯,好几个该当差的司狱都告了病假。提牢主事翻了翻花名册,随手一指:“李怀中,你来。”

李怀中接了差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自古监斩是“阴事”,大不吉利,没有哪个当官的愿意干。按老规矩,监斩官行刑前要穿全套公服,外头罩一件大红斗篷辟邪,行刑时念完罪状、宣布斩首之后,得站起身一脚把面前的公案踹倒,转身就走,目不斜视。这么做的名堂叫做“翻脸无情”——告诉那死鬼,杀你的是国法,不是我这个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莫来找我。

李怀中虽是个小吏,这些规矩却是懂的。他心下惴惴,思量着找个由头把这差事推了,可又不敢得罪上官,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到了刑场那天,秋风瑟瑟,刑场四周黑压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韩六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酒食也吃了,断头酒也喝了,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李怀中身穿大红斗篷,手捧令签,站在监斩台上,朗声宣读罪状。念完了,将令签往地上一掷,起身一脚踹翻公案,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嘴里还默念着:“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去寻该寻之人。”

背后刽子手大刀一挥,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行刑之后,李怀中回到家中,心有余悸,跟妻子念叨了半宿。他妻子劝他:“你是奉命行事,又与他无冤无仇,怕什么?洗个热水澡,烧柱香去去晦气就是了。”

李怀中依言洗了澡,烧了香,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曾想,到了第三天夜里,怪事就来了。

那晚李怀中在书房里翻闲书,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脖颈吹气。他以为是窗子没关严,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李怀中,你好狠的心哪!”

李怀中猛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团朦朦胧胧的黑影,隐隐约约看得出人形,脑袋和身子好像没连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脖子处有一道血淋淋的断口。

那黑影呜呜咽咽地开口,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阴森森的怨气:

“诸位大人本来已经宽赦了我,是你,就是你李怀中,来监斩我!我一腔热血被你断送了,我做鬼也不甘心!今天就要你偿命!”

李怀中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韩六?你……你听我说,我也是奉命行事,我也不想来监斩你,是上面点了我的名,我推不掉啊……”

那鬼哪里肯听,一步一步逼过来,两只青黑色的手伸出来,指甲有半寸长,直直地掐向李怀中的脖子。

李怀中的妻子听见书房里有动静,推门进来一看,登时惊叫出声。只见她丈夫满脸青紫,嘴唇发乌,浑身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她扑上去又摇又喊,可李怀中只是翻着白眼,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来人哪!快来人!”李妻哭喊着跑出去喊人。

左邻右舍赶来,七手八脚地把李怀中抬到床上。有人掐人中,有人灌姜汤,折腾了大半夜,李怀中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可是两眼发直,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他来了……他来了……”

从那天起,李怀中就一病不起,人事不省,终日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家里人请遍了京城的大夫,谁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有个老大夫把了脉,摇着头说:“这脉象奇奇怪怪的,不像是寻常的病……老朽无能,另请高明吧。”

李妻无奈,只得去请了前门大街上顶有名的王半仙来瞧。

王半仙五十来岁,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面铜镜,后头跟着两个徒弟,进了李家门。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怀中的面色,忽然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对李妻说:“大嫂,这不是寻常的病。你丈夫是被冤魂缠住了,那冤魂怨气极重,就盘踞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不肯散去。”

李妻吓得脸色惨白,忙问:“那可怎么是好?”

王半仙捋了捋山羊胡,说:“待我看看此鬼的来路。”说罢,他命徒弟在院子里设起法坛,点上香烛,烧了三道黄纸符,口中念念有词。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整个人变得阴气森森,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变了——

“我是韩六!我是被斩首的韩六!李怀中杀了我,我要他偿命!”

李妻和家里人吓得齐齐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半仙又变回自己的声音,跟那鬼交涉起来:“韩六,你听我说,你是被国法处斩的,又不是李怀中跟你有私仇,你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韩六的鬼魂在他体内呜呜咽咽地说:“他监斩的我!就是他杀的!”

“那是他奉命行事,推脱不得。要怪,也该怪刑部的大人们定你的罪,怪皇上批的斩,你怎么不去找他们索命,偏偏缠着一个当差的小吏?”

“我……我不管!我就要找他!”韩六的鬼魂蛮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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