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4章 周仓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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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指着李凤岐说:“送他回家去。”
周仓抱拳应了一声:“是。”
他大步走过来,弯腰从瓮里把李凤岐拎出来。李凤岐这才看清周仓的真容——那张黑脸膛上,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看人一眼,能把人的魂都看穿。周仓也不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根红绳,三下两下把李凤岐绑了个结实,往刀背上一挂,跟挂块腊肉似的。李凤岐被吊在刀上,晃晃悠悠的,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地响。他低头往下看,只见山河大地在脚底下飞速掠过——山川、河流、村庄、田野,缩成了棋盘大小的格子。他看见青牛镇的轮廓,看见自己住了十二年的青龙山,看见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周仓提着刀,脚踩祥云,一路往南飞,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住了。
周仓一抖刀,红绳松开,李凤岐便从刀背上滑落下去,掉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卡在树杈中间,上下不得。周仓收了刀,也不多话,转身踏上云头,须臾便消失在天际。
李凤岐被卡在树上,这才发现自己掉在了自家草房后头的那棵老槐树上——这棵树是他十二年前亲手栽的,当年才胳膊粗,如今已经两人合抱不过来了。他被困在树顶上,离地足有三四丈高,上不去下不来,只好扯着嗓子喊救命。
喊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听见了。先来的是上山砍柴的王老三,他听见树顶上有人喊,抬头一看,差点把斧子扔了——“我的老天爷!李凤岐你咋上树了?”王老三连忙下山喊人,不一会儿,镇上来了十几口子人,扛着梯子,七手八脚把李凤岐从树上弄下来。
李凤岐落地之后,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众人围着他问长问短,他把被困瓮中、关帝显灵、周仓把他挂在刀上送回来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看看李凤岐那副模样,再看看他手上被红绳勒出来的印子,又不像是在说瞎话。
消息传开,青牛镇炸了锅。
头一个坐不住的是周老财。他带着闺女周巧云上山来,当着李凤岐的面,扑通就跪下了。周老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李先生,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闺女又犯了三回病,有一回差点拿剪子把自己的舌头剪了!您得救救她啊!”周巧云跪在一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跟个纸人似的。她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李先生,我每回犯病的时候,都看见五个穿红衣裳的男人站在我床边,他们笑,我也跟着笑,他们哭,我也跟着哭。我不想笑也不想哭,可我管不住自己。”
李凤岐看了周巧云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对周老财说:“你闺女的病,根子在五龙山。你们送的供品,都进了五通神的肚子,它们吃饱了,还想接着吃,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祟。这不是治病,是敲骨吸髓。”周老财一听,急得直拍大腿:“那咋办?要不要再去送一回供?”李凤岐摆了摆手:“不用送供了。你去五龙山下的孙庙祝那里,告诉他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就说——李凤岐回来了。”
周老财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办了。他当天就跑到五龙山,找到孙庙祝,把李凤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孙庙祝正在庙里打盹,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手里的茶碗啪嗒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站起身来,在庙里来回踱了七八圈,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他转过身来,对周老财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闺女,今晚把门窗关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周老财追问为什么,孙庙祝却不肯再说了,只是连连摆手,催他快走。
当天夜里,周巧云果然没有犯病。非但没有犯病,还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这是半年来的头一回。第二天一早,周老财又上了五龙山,想去谢谢孙庙祝,却发现庙门大开,庙里空空荡荡,孙庙祝人不见了。神龛上那五尊五通神的神像,原本是涂了金漆的,此刻全都裂开了,从头裂到脚,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顺着神龛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腥臭难闻。周老财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下了山。
后来有人看见孙庙祝在五十里外的县城出现,挑着个担子,像是要远行的样子。认识他的人喊他,他头也不回,走得飞快,跟身后有鬼追似的。从此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五通神被关帝震住了,逃回了五龙山里,再也不敢出来作祟;也有人说关帝那一刀的气劲,隔着百里就把五通神的神位震碎了,五通神元气大伤,百年之内都别想再害人。
不管怎么说,周巧云的病是彻底好了。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镇上人都说,这是李凤岐的功劳。李凤岐却说,跟他没关系,是关帝爷显的灵。
再说李凤岐自己。从树上下来之后,他一个人坐在草房里,对着那部《太清炼气诀》发了一整夜的呆。天亮的时候,他把书拿起来,一页一页地撕下来,扔进了灶膛里。火苗子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把它们烧成灰烬,顺着烟囱飘出去,散在风里。
第二天,他锁了草房的门,搬回了镇上。镇上人看见他,都吃了一惊——这人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有了力气,见人就笑呵呵地打招呼。他拿剩下的积蓄在镇口开了一间私塾,教孩子们认字读书。闲下来的时候,就跟街坊邻居喝喝酒、吹吹牛,偶尔也讲讲自己当年在山上遇见的那些怪事,但从来不提修道两个字。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接着修了,他就笑一笑,端起酒碗说:“修什么修,人这一辈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后来他又娶了一房媳妇,是个寡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两人又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跟青牛镇上千百户人家一模一样。他活到六十七岁,那年冬天染了风寒,躺了半个月,在一个下雪天的夜里,安安静静地走了。临走的头天晚上,他跟老伴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知道自己是个凡人。”
他走后的第二年春天,镇上有人路过青龙山,看见李凤岐当年那三间草房不知什么时候塌了,断壁残垣之间,那棵老槐树倒是长得愈发茂盛,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天。更奇怪的是,有人在树干上发现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上往下划了足有三尺来长,刀痕两边的树皮翻卷着,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过,却又像是多年前就留下的旧伤。老人们说,那就是当年周仓将军挂刀的地方。
这故事在青牛镇传了好几代人。后来人越传越神,有人说那棵老槐树至今还长在青龙山上,谁要是想走李凤岐的老路、学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就到那棵树下站一站,树上的刀痕便会隐隐发烫,像是提醒后来人——逆天而行的事,连神仙都不答应。还有人说,每年七月十五夜里,月明的时候,能看见那棵树上坐着一个人影,不是李凤岐,而是一个黑脸长须的大汉,手中拄着一口青龙刀,静静地望着青牛镇的方向。
那就是周仓。
一刀下去,斩的从来不是妖魔,是人心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