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县志里的无头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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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秋天,桐川县要修一部新县志。
这是省里下的死命令,各县都要照办。桐川这地方偏,山多田少,往年修志都是糊弄了事,抄抄旧志,添几笔新政,就算交差。可这回省里要得急,县长不敢怠慢,专门从县中学找了个教国文的先生来主持。
先生姓沈,单名一个厚字,字养吾,三十五六的年纪,戴一副圆框眼镜,清瘦寡言的。早年在省城念过师范,后来不知怎的没留在城里,回了老家教书。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什么人,也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变故,总之他从不提,旁人也就不问了。
沈厚接了这个差事,心里是不情愿的。县志这东西,说起来是正经文字,可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谁家祖上该入“乡贤传”,谁家先人该入“忠义传”,都是有讲究的,稍有不慎就得罪人。但他一个教书匠,县长亲自找上门来,推是推不掉的,只好应了。
一、初到石桥
修志的班子设在县城东头一座老宅子里,原是前清一个举人的旧居,举人死后后人搬走了,宅子空了好些年,这回被征来做了修志馆。院子不大,一进三间,青砖灰瓦,墙头上长满了瓦松,院子里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天井,阴凉是阴凉,可也显得有几分阴气。
沈厚领着两个抄写员搬进去那天,隔壁卖豆腐的王老头特意过来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说:“沈先生,这宅子,你们晚上别待太晚。”沈厚问为什么,王老头只是摇头,不肯明说,走的时候还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瞥了一眼,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沈厚没往心里去。他是教国文的,孔圣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还是懂的。
修志的头一件事,是把桐川旧志翻出来,从头到尾捋一遍。桐川的旧志有两部,一部是前清乾隆年间修的,一部是同治年间续的,都是刻本,虫蛀鼠咬,好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沈厚白天带着两个抄写员整理旧志,晚上自己一个人在油灯下校对新稿,常常熬到半夜。
头半个月,倒还太平。
二、夜半脚步声
怪事是从九月初九重阳那天开始的。
那天沈厚照例熬夜校稿。大约子时前后,他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不是风吹落叶那种轻飘飘的动静,而是实实在在的脚步——沉甸甸的,像是穿着一双厚重的靴子,在青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踏过去,从院门方向一直走到老槐树底下,然后停了。
沈厚放下笔,侧耳细听。老宅子年头久了,夜里有响动也不稀奇,许是野猫,许是老鼠。可这脚步声太沉了,分明是人。
他起身推开房门,提着油灯往外照了一圈。院子里空空荡荡,月光铺了一地,槐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墙上,什么都没有。
一连三夜,都是如此。到第四夜,那两个抄写员也听见了。年纪小的那个姓周的吓得脸都白了,说什么也不肯在宅子里过夜,收拾铺盖回了家。另一个姓刘的胆子大些,没走,但也不敢在修志馆住了,每天晚上收了工就回自己家去。
只剩下沈厚一个人。
沈厚倒不是不怕。他是觉得,如果真有邪祟,躲也躲不掉;如果没有,自己吓自己反倒可笑。况且县志才修了个开头,时间紧,他不能耽误。
三、大蛇拦路
到了九月十五那天,又出了一桩事。
沈厚去桐川西乡的石桥镇查访旧志所载的一座古庙遗址,想核实一些记载。石桥镇在桐川最偏的西山沟里,翻山越岭走了大半日才到。古庙早没了,只剩一座石桥横跨在山涧上,桥下溪水哗哗地淌。
沈厚在石桥附近找当地老人问了些话,做完了笔记,看看天色不早,便往回赶。
走到半路一个叫落鹰崖的地方,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日头落山那种暗,而是一阵阴云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呼啦一下就把天遮了,山风一吹,冷飕飕的,跟腊月天似的。
沈厚正觉得不对劲,忽然看见前头的山路上盘着一条大蛇。
那条蛇有多大?身子比沈厚的大腿还粗,黑褐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天光下一闪一闪的,盘成一个巨大的圆盘,把整条山路堵得严严实实。蛇头昂在半空中,一双眼睛黄澄澄的,直直地盯着沈厚,嘴里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沈厚腿都软了。
他是县城里长大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想绕道,两边都是陡崖,根本无路可走。正进退两难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沈厚回头一看,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布棉袍,留着山羊胡子,肩上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两条刚打的鱼。老头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把沈厚往身后一扒拉,然后冲着那条大蛇喝道:“柳老三,你又吓唬生人!”
话音未落,那条大蛇身子一抖,蛇头缓缓低了下去,像是被骂了的小孩似的,往旁边的草丛里一钻,转眼就没了影。紧接着,天也亮了,阴云散得干干净净,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厚愣了半晌,才想起向老头道谢。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谢,那是我家邻居,修炼了百来年,脾气不好,专爱吓唬过路的。不过他不伤人,你放心。”
沈厚听得一头雾水:“邻居?”
老头笑了笑,说:“山里头住着的不光是人。你这书生胆子倒是不小,一个人敢走这条路。”说着打量了沈厚几眼,“你身上沾了东西,回去烧点艾草熏熏。”
沈厚问是什么东西,老头却不说了,扛着鱼竿自顾自地走了,边走边哼着小调,转过山弯就不见了。
沈厚心里直犯嘀咕。回到修志馆后,他把这事跟老刘说了。老刘是桐川本地人,听完一拍大腿,说:“你遇上的怕是个出马仙!”
“出马仙?”沈厚不懂。
老刘压低了声音:“咱们桐川虽不在东北,可这一带山里老林子多,自古以来就有仙家。那老头能喝退大蛇,还能看见人身上沾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个出马的。那条大蛇准是柳仙,老头说的‘柳老三’,排第三,那是柳家的。”
沈厚将信将疑,但老刘说得煞有介事。他又想起修志馆夜里的脚步声,心里便有些打鼓,当晚便照老头的嘱咐,在院子里烧了一大把艾草,满院子烟气腾腾。
说来也怪,那天夜里,脚步声真的没再响了。
四、断头入梦
烧了艾草之后,太平了半个多月。
沈厚以为事情过去了,便安心修志。县志的初稿已经完成了大半,他把桐川历代名人分门别类地梳理了一遍——忠义、孝友、文苑、方技,各入其传。旧志上有的,他都照录;旧志上没有而新近搜集到的,他便斟酌着补入。
重阳节后的第二十三天夜里,大约是亥时末,沈厚正在灯下校阅“忠义传”的稿子。这部分已经写完了,桐川历代忠义之士,从明末抗清的义士到前清阵亡的官兵,凡有记载的都收录了。
油灯的灯焰忽然跳了几下,突突地暗了下去,几乎要灭。沈厚伸手去拨灯芯,手刚伸出去,一阵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缩,变成了绿豆大的一点蓝光。
沈厚打了个寒噤。他抬起头来,看见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外面,月光照着一双脚。
那是一双穿着旧式皮靴的脚,靴面上沾满了泥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沈厚顺着靴子往上看——绑腿、马裤、腰间挂着的一柄刀——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沈厚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无头的身躯站在门口,披着满身的月光。它没有头,却好像什么都看得见。它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沈厚走过来,皮靴踏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正是沈厚半个月前夜夜听见的那种脚步。
走到桌案前,那无头的身躯停住了。它的双手握成拳,骨节咯咯作响。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是从脖子以上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从腹腔里,从整个身体里同时震响的,瓮声瓮气,像是闷在一口大钟里:
“我的头——难道是白白被砍的么!”
沈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槐树的秘密
沈厚是被老刘摇醒的。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发现自己趴在桌案上,面前摊着那本“忠义传”的稿子,油灯早已燃尽。老刘一脸惊慌地站在旁边,说他一早来上班,见沈厚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怎么叫都叫不醒,吓得差点去请大夫。
沈厚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嗡嗡的,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阴风、蓝焰、皮靴、无头的身躯、那声闷雷似的质问。他忽然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把老刘吓了一跳。
“老刘,旧志呢?乾隆年间那部旧志!”
老刘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旧志从书架上取了下来。那是一部线装的刻本,纸张黄脆,边角都被虫蛀了。沈厚翻到“忠义”卷,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没有。乾隆旧志的“忠义”卷里,并没有那个人。
他又翻同治年间的续志。也没有。
沈厚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修志之初,老刘从县衙的库房里搬来了一批旧档案,说是前清留下来的,一直堆在库房角落里,落满了灰,没人动过。其中有几卷是明末清初的老档,纸张都脆得碰不得了。
他让老刘把那批旧档搬出来,两个人一张一张地翻。翻了整整一个上午,在一卷落款为“顺治四年”的残破文书中,沈厚看到了几行字。
那是桐川县衙当年录存的一份战报抄件,上面写着:顺治二年四月,史阁部麾下副将段兴,率部死守扬州,城破殉国,身首异处。其籍贯为桐川县石桥镇段家村人氏。
段兴。桐川石桥镇人。史可法的部下。死在扬州,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沈厚把那张脆得快要碎掉的旧档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段兴”两个字,半天没说话。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咦了一声:“段家村我知道,就在石桥镇西头,我有个表亲就住那儿。这段兴,是他们段家的老祖宗。”
“旧志上为什么没记?”
老刘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许是修志的人漏了?又许是……”他压低声音,“那阵子刚改朝换代,史阁部是前明的忠臣,他麾下的人,清朝的官儿不敢往志书上写,也是有的。”
沈厚默然。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明末清初,多少忠臣义士,因为朝代更迭,名字被有意无意地抹掉了。段兴就是其中一个。
可他偏偏不答应。
六、再访石桥镇
沈厚决定去一趟石桥镇段家村。
他心里隐隐觉得,昨夜那个无头的魂灵既然找上门来,这事儿就不能当没发生过。县志若不把段兴补进“忠义传”,恐怕那东西还会再来。
第二天一早,沈厚便动身了。老刘说要陪他去,沈厚想了想,说不用,你留在馆里继续校稿。
这次他走的还是上回那条路。经过落鹰崖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四下张望,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那个扛鱼竿的老头。可山路空空荡荡,除了几声鸟叫,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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