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县志里的无头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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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段家村的时候,沈厚经过一片老林子,忽然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棵大松树底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青布褂子,头上挽着一个髻,手里捻着一串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念珠,眯着眼睛晒太阳。
另一个,竟然是上回那个扛鱼竿的老头。
老头也看见了沈厚,咧嘴一笑:“哟,书生怕不是来找我的吧?”
沈厚赶紧上前,作了个揖:“老人家,上回承蒙相救,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
老头摆了摆手:“我一个打鱼的,有什么尊姓大名。人家叫我胡二爷,你就这么叫吧。”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老太太,“这位是白四奶奶。”
白发老太太睁开眼睛,打量了沈厚一眼,目光锐利得很,跟年纪完全不搭。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身上背了因果。”
沈厚心里一凛,便把修志馆夜里遇见的怪事一五一十说了。
胡二爷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个段兴,他的魂儿不散,是因为名字没上志书。可名字没上志书的忠臣义士多了去了,为什么独独是他找上了你?”
沈厚摇摇头。
白四奶奶忽然开口了:“不是因为志书。是因为那个宅子。”
沈厚一愣。
白四奶奶慢悠悠地说:“你们修志馆那宅子,原是前清举人段文炳的旧居。段文炳是谁?他是段兴的侄孙。段文炳一辈子都在想法子把他叔祖的名字补进县志,可那时候朝廷忌讳前明的忠臣,他不光没办成,还差点惹祸上身。他临死的时候,亲手把段兴当年的战报抄件藏进了县衙的库房里,又把一枚段兴用过的铜印埋在了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他是想等将来改朝换代了,后人能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沈厚听得脊背发凉:“所以段兴的魂魄……一直留在这宅子里?”
白四奶奶点了点头:“段兴的魂没走,段文炳的念也没散。祖孙俩的执念掺在一块儿,附在那棵老槐树上,等了多少年,才等来你这么一个修县志的人。他找的不是你,是修县志的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他就找谁。”
沈厚沉默了。他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夜夜响起的脚步声,想起豆腐坊王老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原来那老头知道些什么。
胡二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厚说:“我回去就把他补进忠义传。”
胡二爷点点头:“补是要补的。不过光补个名字恐怕不够。那铜印你挖出来,替他供上,他才能安生。”
沈厚问:“那铜印埋在槐树底下哪个位置?”
白四奶奶闭上眼睛,掐了掐手指,说:“正对月洞门,往北三尺三寸。”
七、铜印
沈厚当天在段家村找到了段家的后人。段家传了十几代,早没人记得段兴了,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翻了半天的族谱,才在夹页里找到一行模糊的字:“七世祖兴,从军未归。”
沈厚把县志要补录段兴的事告诉了段家老汉。老汉听了,愣了半晌,然后老泪纵横,说祖上几代人都念叨过这事,后来就没人再提了,没想到还有今天。
回到修志馆已是掌灯时分。老刘还没走,正等着他。沈厚把石桥镇的见闻捡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比如胡二爷和白四奶奶的身份——便略了过去。
当天夜里,沈厚没敢耽搁。他照着白四奶奶说的方位,在月洞门正北三尺三寸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笼,拿起一把锄头,开始往下挖。
老刘站在旁边举着灯笼,手有点抖。
挖了大约两尺深,锄头忽然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沈厚心头一跳,放下锄头,用手扒开浮土。土里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铁盒子。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铜印。
铜印上满是绿锈,沈厚拿到灯下仔细辨认。印面上刻着几个篆字:“大明督师史阁部麾下副将段兴之印”。印钮是一只蹲伏的猛虎,虽已锈迹斑斑,虎威犹存。
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厚捧着铜印,忽然觉得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大,却把灯笼吹得直晃。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说话。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从槐树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过。
八、仙家的说法
铜印挖出来之后,沈厚把它用红布包好,暂时供在了修志馆的桌案上。第二天,他把段兴的名字正式补入了《忠义传》,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地写了进去。
写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天,沈厚又去了一趟石桥镇,找到了那片老林子。胡二爷和白四奶奶还在那棵大松树底下坐着,好像从不挪窝似的。
沈厚这次带了两坛好酒,恭恭敬敬地摆在二位面前,然后把铜印和补录的事说了。
胡二爷听完,点了点头:“事情办得不错。不过有些话,上回没说透,今天可以告诉你了。”
他嘬了一口酒,慢慢说道:“这世上的仙家,分好多种。东北那边讲究‘胡黄白柳灰’五大家,其实往南来,规矩也差不多。你上回遇见的那条大蛇,是柳家的老三,在落鹰崖修行百来年了,性子暴躁,可从不害人。我姓胡,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是胡家的。”
沈厚虽早有猜测,亲耳听见还是不免心头一震。
胡二爷接着说:“至于白四奶奶,她是白家的,修行年岁比我长得多,本事也大得多。你身上沾的那些东西,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能看出根由来,连段家祖孙两代的执念都看得一清二楚。”
白四奶奶捻着念珠,慢悠悠地说:“段兴在扬州城破那天,身首异处,头颅被清兵悬在城门口示众,身子被草草掩埋。魂魄不全,便入不了轮回,只能飘荡在阴阳两界之间。后来他侄孙段文炳把他的事迹记了下来,藏在县衙库房里,又把铜印埋在槐树底下,等于给段兴立了一个衣冠冢。可光有衣冠冢还不够,还得名字上了志书,才算在阳间正了名。阳间的名分定了,阴间的魂魄才能周全。”
沈厚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南方说的五通神,跟你们五大家是不是一回事?”
胡二爷脸色一变,放下酒碗,摆了摆手:“不要提那些东西。五通是邪神,江南一带的淫祀,专门祸害人家妇女,跟我们修行正道的仙家是两码事。我们胡黄白柳灰五大家,修的是正道,积的是功德,从来不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把我们跟五通扯在一起,那是骂我们。”
白四奶奶也微微摇头:“五通是邪祟,仙家是正道。这世上灵物多了,有修善的,也有作恶的,不可一概而论。”
沈厚连忙起身赔礼,连说“失言失言”。
胡二爷这才面色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口酒,说:“你替段兴正了名,功德不小。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阳间的志书修完了,阴间的文书也得送到。你把县志里那篇‘段兴传’抄一份,拿到段家村的土地庙前烧了,土地公公自然会转呈城隍。到了城隍那儿,入了冥府的册子,段兴才算彻底了了这一世的因果。”
九、传文入冥
沈厚照着做了。
他工工整整抄了一份段兴的传文,专程赶到石桥镇段家村。段家村东头有一座小土地庙,不过三尺来高,青砖砌的,里头供着一尊石头雕的土地像,面前香火冷落,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沈厚把传文放在土地庙前的石案上,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把传文就着烛火烧了。
说来也奇。那天一丝风都没有,可纸灰却不往地上落,而是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越飞越高,最后散入了云层里,看不见了。
当天夜里,沈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顶盔掼甲的将军,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站在修志馆的院子里,朝他深深作了一个揖。将军的身后隐隐约约还站着一个人,穿着长衫,像是前清的读书人打扮,也朝他拱手行礼。
将军说:“沈先生,我段兴的这颗头,今天才算没有白丢。多谢了。”
沈厚想回话,喉咙却发不出声。将军和那个读书人的身影便渐渐淡了,像墨迹化在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散了。最后只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在月光底下。
他醒过来,窗外已经天光大亮。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哗啦哗啦的,听上去竟像是有人在笑。
十、尾声
桐川县志修成之后,沈厚再也没见过胡二爷和白四奶奶。他后来又去那片老林子找过几回,松树还在,人却没了,只剩树下两个坐过的石头,磨得光溜溜的。
他把那枚铜印送到了段家村,交给了段家的后人。段家老汉用红绸子把铜印包了,供在祖宗的牌位前,逢年过节都要上香磕头。
至于沈厚自己,县志修完便回了县中学继续教书。修志馆的老宅子又空了下来,渐渐荒了。后来有人想租来做仓库,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老是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凉,不是冷,是凉,凉得人心里发毛。
但也仅此而已了。脚步声、断头魂、铜印、胡二爷和白四奶奶的事,沈厚跟谁都没再提过。倒是老刘偶尔喝多了酒,会跟人说起那年修志的旧事,说沈先生如何在老宅里挖出了一枚铜印,说县志里那个叫段兴的忠臣,原本是漏掉的,是沈先生做主补进去的。
听的人问:“沈先生怎么知道漏了这个人?”
老刘便一脸神秘,凑近了低声说:“他说是查旧档查出来的。可我知道,不全是。有一天早上我去上工,看见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桌上的油灯烧得干干净净。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翻旧志。你说,他那一夜到底看见了什么?”
听的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这段事在桐川县流传开来,越传越玄。有人说沈厚是得了仙家指点,有人说他天生有阴阳眼,还有人说他修志那半年其实是替城隍爷当了半年的阳间书记官。传到后来,连石桥镇段家村的土地庙都沾了光,香火竟比从前旺了不少。
县志上那篇段兴的传文,不过短短一百来个字,夹在桐川历代忠义传的中间,毫不起眼。但如果有人翻开民国二十四年的那部《桐川县志》,翻到“忠义传”那一卷,便能看到这样一行字:
段兴,字振武,邑之石桥镇段家村人也。明末从军,隶史督师可法麾下,官至副将。顺治二年,扬州城破,率部死战,殉国,身首异处。旧志遗其名,民国二十四年补入。
一百来个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厚知道,那些字里头,有一颗等了二百九十年的头颅。
胡二爷说得对。阳间有名,阴间有册,两下里都记上了,才算真正地“活过”一回。
县志修完的第二年春天,沈厚路过修志馆老宅,看见那棵老槐树发了满树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啊摇的,像是活了过来。
又或者,它从来就没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