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赶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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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王大山刚睡着,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满脸堆笑,像是个做买卖的。可这人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透着股邪气,让人看了不舒服。
“王大山兄弟,久仰久仰。”那人拱手作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大山警觉地问:“你是哪位?”
那人说:“我姓五,从南方来,在松花江边做生意。听说了你的事,特地来给你送条财路。”
王大山心里觉得不对劲,可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也不好赶人,就让他进了屋。
姓五的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锭金元宝,足有拳头那么大,在灯下闪着光。
“王兄弟,”姓五的压低了声音,“你念那个经,多累啊。不如这样,你把胡家老二那颗珠子给我,这锭金子就是你的。另外,我还能保你发一笔大财,够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王大山看着那锭金元宝,心里怦怦直跳。他这辈子见过的钱加起来,也没这锭金子的一个角多。
可他忽然想起老道士说过的话——香火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他咬咬牙,把金元宝推了回去:“不行,这珠子是胡家老二的灵魄,我不能给你。”
姓五的脸色变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露出底下青灰青灰的面皮来。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又大又亮,像两盏绿灯,照得王大山浑身发冷。
“你不给?”姓五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五通神座下的使者。胡家老二三十年前坏过我们的好事,如今他魂魄将散,正该落到我们手里。你把珠子给我,我们帮你摆平蛟龙,还送你一场泼天富贵。你要是不给……”
他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门窗哐当作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来,清清脆脆的:“五通神的手,伸得太长了吧?这里是东北,不是你们南方的地盘。”
胡三姐的声音。
姓五的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外吼道:“胡三,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五通神和胡家老二的旧账!”
胡三姐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旧账?当年你们五通神跑到东北来,想收编我胡家一支,让我二弟给你们当差。我二弟不肯,你们就勾结江里那条蛟龙害他,让他中了邪毒。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姓五的恼羞成怒,身子猛地一抖,人形消散,化作一团黑烟,朝门外扑去。
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风声、碰撞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足足闹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声惨叫划破夜空,那团黑烟冲天而起,狼狈地往南逃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山壮着胆子走出去,只见胡三姐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多谢胡三姐救命。”王大山赶紧行礼。
胡三姐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帮你,是为了我二弟。四十九天的经念完了,他的肉身聚回来,魂魄归位,才能回天上复命。这期间,不止五通神会来,江里那条蛟龙也不会安分。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每天到江边烧香念‘江神莫怪’,这事做得对。常三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
说完,她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身形越来越淡,走到门口时已经化成一团白雾,消散在夜色里。
王大山站在院子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接下来的日子,王大山不敢有半点懈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到土地庙里念经,念完了再到江边烧香、倒酒、念“江神莫怪”。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那颗珠子上的白光越来越亮,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铁锅里的灰开始自己聚拢,慢慢凝成一个人形,三眼四臂,跟王大山那天在坛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那三只眼睛都闭着,四条手臂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老道士看了,点点头说:“肉身开始聚了。再念十九天,他就该醒了。”
可到了第四十天,出了大事。
那天傍晚,王大山刚在江边烧完香,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江面上起了大浪。那时天色已晚,江面上本该平静,可那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岸上轰轰作响。紧接着,江心冒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里探出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来。
那是一条蛟龙。
它长着鹿一样的角,蛇一样的身子,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它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王大山,嘴里喷出一股股黑烟,腥臭难闻。
王大山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半步。
蛟龙开口了,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江岸上的石子都在跳:“王大山,你把胡家老二的肉身烧了,倒是帮了我的忙。不过,你要是再念九天的经,他的肉身聚回来,魂魄归了位,回天上复了命,我就再没机会报仇了。所以你今天必须死。”
说完,蛟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王大山扑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大喝:“孽畜,休得伤人!”
一道白光从江中射出,直直打在蛟龙身上。蛟龙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摔回江里。紧接着,江面上浮出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白袍,手持一根长鞭,威风凛凛。
是常仙一脉的常三。
他站在江面上,手中长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化作一道白光,缠住了蛟龙的脖子。蛟龙拼命挣扎,搅得江面翻江倒海,可就是挣不开那根长鞭。
常三回头冲王大山喊道:“快走!回去继续念经!这里有我!”
王大山如梦初醒,撒腿就往土地庙跑。身后传来蛟龙和常三搏斗的声响,惊天动地,整个江面都在震动。
他跑进土地庙,跪在铁锅前,哆哆嗦嗦地翻开《灵飞经》,一个字一个字念起来。念着念着,外头的声响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常三出现在庙门口,满身是水,脸色苍白,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青色的血。
“蛟龙被我打回了江底,”常三喘着气说,“不过它没死,只是受了伤。剩下九天,它一定会再来。到时候,就得看胡家老二自己的本事了。”
王大山跪在地上,朝常三磕了三个响头。常三摆摆手,转身化作一条大蛇,钻进江里不见了。
最后九天,王大山几乎是拼了命地在念经。嗓子哑了就喝口水继续念,困得睁不开眼就拿冷水洗脸,脚跪麻了就站起来走着念。屯子里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不再说闲话了,刘寡妇每天给他送饭,几个老哥们轮流在庙外给他守夜。
老道士也在庙里住了下来,日夜守着铁锅。锅里的肉身越来越清晰,三只眼睛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
第四十八天夜里,蛟龙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它带来了一场大暴雨。天空黑得像锅底,瓢泼大雨浇下来,松花江的水位猛涨,眼看就要漫过堤岸,淹了王家屯。狂风把土地庙的屋顶都掀掉了一半,雨水哗哗灌进来,险些浇灭了供桌上的香火。
王大山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香炉,跪在雨里继续念经。老道士手持桃木剑,站在庙门前,迎着狂风暴雨,嘴里念着咒语,剑尖上亮起一点金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蛟龙从江里腾空而起,浑身的黑鳞在闪电中闪着寒光。它张开大口,一团黑烟朝土地庙喷来。
就在这当口,铁锅里的肉身忽然睁开了三只眼睛。
一道耀眼的白光从铁锅中射出,直冲云霄。白光中,那三眼四臂的身形缓缓站起,越来越高大,最后竟长到丈余高。他的四条手臂各结了一个法印,三只眼睛里射出三道金光,同时打在蛟龙身上。
蛟龙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子在空中猛烈抽搐,黑鳞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躯体。它在空中翻腾了几下,重重摔在江岸上,再也动弹不得。
白光散去,那个三眼四臂的身形慢慢缩小,化作一个身穿白衣的美少年。他眉清目秀,面容俊朗,跟当初在坛子里看到的狰狞模样判若两人。
白衣少年走到王大山面前,看了看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的王大山,叹了口气:“你烧了我的肉身,让我吃了大苦头。不过你念了四十九天经,帮我聚回了肉身,也替我向江神赔了罪,咱俩两清了。”
王大山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白衣少年又说:“我本名胡行云,是天上的驱云使者,专管行云布雨。当年奉天帝之命在松花江一带行雨,那条蛟龙不服管束,兴风作浪,我跟它斗了三天三夜。虽然把它打伤了,可动静太大,惊了江神。天帝怪我行雨太过、扰乱江域,把我贬下凡间,让胡家收留了我,叫我自省三十年。如今期限满了,肉身也聚回来了,我该回天上复命了。”
他转身看了看瘫在江岸上的蛟龙,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抓。蛟龙的身体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条小蛇大小的黑龙,被他收进了袖子里。
“这条蛟龙我带回去,交给天帝发落。”胡行云说,“江里的水患,往后不会有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王大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你本命里有做大事的福分——能当上一县之长,造福一方百姓。可你一把火烧了我的肉身,折了这福分。这是天命,改不了的。不过,你替我了结了蛟龙这桩事,也算将功补过。往后你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寿终正寝,这就够了。”
王大山听了,心里又酸又涩,可也说不出什么来。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什么做大官呢。
胡行云又朝老道士、常三的方向拱了拱手,最后朝江边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是胡三姐站在月下,远远望着他的方向。
然后,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
白光消失在天际的时候,雨忽然停了。乌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松花江的水位慢慢退了回去,江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老道士收起桃木剑,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行了,事平了。”
后来呢?
后来王大山回到屯子里,继续当他的猎户。他再也不吹嘘自己胆子大了,碰上什么事都多留个心眼。那座土地庙他每年都去上香,逢年过节还供上一壶好酒,说是给胡三姐、常三爷和土地爷喝的。
他这辈子再没离开过王家屯,安安分分过了一辈子,活到八十三岁,无病无灾,在一个秋天的傍晚安安稳稳地闭了眼。临闭眼前,他跟守在炕边的儿子说了一句:“看见了,看见了,胡三姐来接我了。”
至于他原本该有的那个一县之长的命数——屯子里的老人们说,后来的年月里,附近几个县出了好些个坏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得好下场。有人说,王大山要是真当了官,未必是福。也有人说,老天爷收了他的官运,反倒让他平平安安活了一辈子,算是对他真心悔过的奖赏。
而松花江从那以后,再也没发过大水。只是每年八月十五的夜里,江面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老渔民们说,那是胡行云回来看望胡三姐和常三爷,顺便在江上散散步。他们说,驱云使者虽然回了天上,可他还是记着这条江,记着江边的屯子,记着那个烧了他肉身的莽撞猎户。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王家屯的老人们。不过,王家屯现在也不叫王家屯了,叫个啥名,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故事就是这么个故事,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