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银隔世走归原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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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士把那磬翻过来,指着底部的一道刻痕说:“这磬跟了我二十年,底下有个‘清’字,是我法号清虚的第一个字。当年蒋掌柜把银子交给我,我就是用这磬盖在瓦罐上,一起埋在了关帝庙大殿后头。”
沈观察问:“什么银子?”
陈道士便把蒋守业托银、银子离奇失踪、自己被告赔银、含冤离开夏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观察听完,忽然一拍桌子,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原来五年前,沈观察的夫人怀胎十月,生下了沈瑞麟。按照直隶一带的规矩,孩子出生后要把胎衣埋在地下。沈观察亲自带着家人在后花园选了一块地,往下挖了三尺,竟挖出一口瓦罐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百两白银。
沈观察又惊又喜,以为是祖宗显灵,便把那笔银子存进了城中布庄里生息,本打算等儿子长大后给他成家立业用。五年来利滚利,已经滚到了将近七百两。
如今前后一对,沈观察断定——自家儿子沈瑞麟,就是蒋守业转世。
这银子是蒋守业生前藏下的,死后转世投胎,银子便跟着他“走”到了沈家。五百两白银,隔了一世,终究归了原主。
五、地府借道
这话说着容易,可银子是怎么从山东滕县的关帝庙大殿后头,跑到了直隶保定沈家后花园的地底下?
陈道士在沈家住下来以后,每逢月圆之夜,便看见小公子沈瑞麟睡着了会说梦话。说的不是孩童的咿呀呓语,而是成年男人的声音,一口山东口音,反反复复念叨:“欠的债还了,欠的债还了……银子跟过来了,银子跟过来了……”
沈观察也发现儿子不对劲。有一回他抱着沈瑞麟去莲池禅寺上香,路过城隍庙,沈瑞麟忽然指着城隍庙里的神像说:“这个老爷我见过,他审过我。”沈观察吓了一跳,问他什么时候见过,沈瑞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在一条大河边上,有很多穿黑衣服的人。”
沈观察不敢再问了。
后来沈观察辗转托人,找到了一位据说能走阴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在沈瑞麟睡着的时候,点了一支引魂香,自己也闭上眼入了定。过了半个时辰,老先生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他告诉沈观察:“这孩子确实是蒋守业转世不假。蒋守业生前欠了江南客商三百两银子的阴债,死后被客商的冤魂告到了城隍爷跟前。城隍爷一查,蒋守业在关帝庙后头埋了五百两银子,便判了用这笔银子抵阴债。可阴间的银子阳间怎么花?关帝爷出面作了保,让蒋守业的五百两银子跟着他的魂魄一起转世,到他投胎的那户人家,从地下‘长’出来。这就叫‘银随魂走,隔世归原’。”
沈观察问:“那客商的阴债还清了吗?”
老先生说:“还清了。城隍爷判了五百两中的三百两归那客商,另外二百两算作利息和罚金。那客商拿了银子,怨气消了,已经投胎到江南一户人家去了。蒋守业还清了债,一身清白地投到你沈家来了。”
沈观察又问:“那我后花园挖出来的五百两银子,怎么是整的?”
老先生说:“那是关帝爷的神通。阴债归阴债,阳银归阳银。关帝爷把蒋守业的五百两银子原封不动地挪到了你家后花园,至于阴债那三百两,是关帝爷从自己的香火银里垫上的。你儿子一辈子都要感念关帝爷的恩德。”
沈观察听得心惊肉跳,第二天便带着儿子去关帝庙上了三柱高香,磕了九个响头。
六、保家仙显灵
沈瑞麟长到七岁那年,沈府里出了一桩怪事。
沈府后花园有座假山,假山下有个石洞,寻常没人进去。可沈瑞麟偏偏喜欢往那石洞里钻,钻进去了就不肯出来。乳母问他里头有什么,他说有个穿灰衣裳的老爷爷在给他讲故事。
沈观察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小孩子的玩话。后来有一回他亲自去假山石洞查看,发现洞里盘着一条拇指粗的青花蛇,安安静静地蜷在一块石头旁边,沈瑞麟就坐在蛇旁边,笑眯眯地跟蛇说话。
沈观察吓得魂飞魄散,抄起棍子就要打蛇。沈瑞麟扑过去抱住他爹的腿,哭着喊:“别打柳爷爷!柳爷爷是好人!”
那条青花蛇不慌不忙地从洞里游出来,朝沈观察点了三下头,一扭身钻进了假山的石缝里,不见了踪影。
当天夜里,沈观察做了个梦。梦里一个穿着灰青色长袍的白胡子老头来拜访他,自称姓柳,是这宅子的保家仙,已经在这块地界上修行了三百多年。沈家搬来之前,这宅子是一户败落的官宦人家,柳仙便在那时住了下来。沈家搬来以后,柳仙见沈观察为人仁义,便留下来保他一家平安。
柳仙在梦里对沈观察说:“你那儿子不是寻常人,是蒋守业投的胎。他上一辈子吃了败家的亏,这一辈子是来报恩的。我在这儿守了他七年,就是要等他长大些,好告诉你这些事。”
沈观察在梦里问:“报什么恩?”
柳仙捋了捋白胡子,说:“蒋守业欠的阴债还清了,可他欠陈道士的恩还没报。上辈子陈道士替他保管银子,白白蒙冤,赔光了积蓄还被人骂,这份恩情得还。你要是不信,明天去看看你儿子左肩胛骨上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观察掀开儿子的衣领一看,左肩胛骨上赫然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形状活脱脱就是一枚铜钱。
柳仙当晚又托梦来,告诉沈观察:蒋守业在地府的时候,城隍爷给他看过生死簿。簿上写着他要还三笔债——头一笔是欠江南客商的三百两,已还;第二笔是欠陈道士的五百两,还没还;第三笔是欠儿子的教养之债,上辈子没教好儿子,这辈子他来做儿子,让沈观察好好教他,把上辈子欠的补上。
沈观察醒过来,坐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夜。天一亮,他便去后花园小屋里找陈道士,把柳仙托梦的事说了。两人一合计,终于把所有的因果都捋顺了。
陈道士叹了口气说:“贫道云游半生,倒是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七、银子归原主
沈观察是个明白人。他对陈道士说:“这五百两银子,本就是蒋守业托付给你的。虽然隔了一世,银子到了我手里,可那终究是蒋守业——也就是我儿子的——前世的银子。既然前世的债要还,这笔银子就该归你。”
陈道士连连摆手:“贫道不能收。当年蒋掌柜托付贫道,是让贫道用这银子周济他儿子,或者修庙。如今他儿子转世成了令郎,银子自然该归令郎。”
沈瑞麟这时候已经在一旁听了好一阵了。他虽然才七岁,可这孩子打小就跟旁的孩子不一样——说话老成,心思稳重,有时冒出几句话来,连大人听着都觉得不像孩童能说出来的。他走上前去,拉着陈道士的手说:“陈道长,我爹说了,这银子给你。你就收着吧。你不收,我心里不安。”
陈道士低头看着这孩子,忽然想起了当年蒋守业在关帝庙里托付银子的情景。蒋守业也是这么个神情,眼睛里带着恳切,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观察最后做主,把那五百两银子的本金连同五年来的利息——将近二百两——一并交给了陈道士。又派了府里两个得力的小厮,雇了辆马车,亲自写了一封信,让陈道士带回滕县,交给滕县知县,信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请知县将此事刻在石碑上,立在关帝庙前,以昭后人。
陈道士走的那天,沈瑞麟送到大门口,忽然抱住陈道士的腿,仰着脸说:“道长,你回去以后,替我到大殿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烧一炷香。”
陈道士愣住了。他从来没跟这孩子提过关帝庙后头有棵老槐树。这孩子从生下来就在保定,连山东都没去过。
沈瑞麟说:“我在梦里见过那棵树。树底下埋过银子,银子是热的。”
陈道士蹲下身,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孩子的脸。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蒋守业的影子——不是形貌,是那眼神里头的认真和诚恳。
他用力点了点头。
尾声
陈道士回到夏镇以后,先去关帝庙大殿后头那棵老槐树底下烧了一炷香。香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可有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地里透上来,穿过鞋底,暖到了脚心。
他把沈观察赠的银子拿出一半,重修了关帝庙,新塑了关帝爷的金身,又把破磬换了下来,供在大殿里留作念想。另一半银子,他用来周济镇上的穷苦人家——就像蒋守业当年托付的那样。
滕县知县接到沈观察的信后,觉得这事奇是奇了些,可因果分明、善恶有报,值得传扬。便请了石匠,刻了一块三尺高的石碑,立在关帝庙山门前。
碑文上写着:
“光绪某年,夏镇蒋守业托银五百两于陈道士。银随魂转世,隔千里而归原主。因果昭昭,毫厘不爽。世人当知,欠债必还,天理循环,莫存侥幸之心。”
这块石碑在关帝庙前立了很多年。夏镇的老人们茶余饭后,总爱搬个小马扎坐在石碑旁边,把这段故事翻来覆去地讲给后辈听。讲到蒋守业勤俭起家,便感叹“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五服,家教才是最值钱的家产”;讲到陈道士含冤不辩,便赞叹“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天有眼,迟早会还你清白”;讲到银子隔世归原,便说“头顶三尺有神明,欠了什么,终究是要还的”。
至于那五百两银子到底是怎么从山东跑到直隶去的,说法可就多了。有的说是关帝爷的神通,有的说是城隍爷派阴差搬运的,有的说是柳仙施展的道法,还有的说是银子自己长腿跑了。
反正说来说去,最后总要归结到那句话上——举头三尺有神明,欠下的,终究要还。
至于保定府那边,沈瑞麟后来考中了举人,做了几任不大不小的官,每到一处都带着陈道士送他的那只破磬。旁人问他为何带个破磬在身边,他只是笑,从不解释。
沈家的保家仙柳仙,此后年年显灵。每逢初一十五,沈府后花园假山石洞里就会多出三炷香、两碟供果。沈家的人都知道是柳仙在享用,谁也不去惊扰。据说有一年保定府发大水,别的宅子都泡了,唯独沈府四周的水到了墙根就拐了弯,一滴都没漫进来。邻居们都说,那是柳仙显了神通。
夏镇关帝庙的香火,自从石碑立起来以后,便一年比一年旺。每年到了蒋守业忌日那天,总有不知来历的人在大殿后头的老槐树下摆上一壶酒、三碟菜,烧一炷清香。有人说是蒋继宗来了,有人说是陈道士的徒弟,也有人说那烧香的压根不是人,是关帝庙里的一缕香火之灵。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说得清的少,说不清的多。但有一条,老槐树底下的那炷香,年年都有人烧,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