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黄菡识得李叔叔(2/2)
黄惜才和黄李氏凑过来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黄李氏喃喃道:“这孩子,怎么观察得这么仔细……”
李致贤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颤抖。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如果“茂儿爷”的标记真是一张老人脸,那么这个名号就可能不是“猫儿爷”的讹传,而是“貌儿爷”——有老人貌的爷!这或许意味着,盗贼本人是个老人,或者其背后有个年长的首脑!
“菡儿,那个老爷爷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李致贤蹲下身,与黄菡平视。
黄菡努力回忆:“他……他很瘦,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很多皱纹。衣服破破的,但洗得很干净。他睡觉时抱着刀,我一走近他就醒了,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
“去了哪个方向?”
“往北走了。”黄菡指着北方,“就是京城的方向。”
李致贤的心沉了下去。北方,京城。难道“茂儿爷”或其同伙已经离开了京城,来到了静水县?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普通的流浪老人?
不,不可能那么巧。带着刻有猫头鹰标记的刀,睡在土地庙里,警觉性极高,一见孩童就迅速离开——这绝非普通流浪汉。
“黄兄,”李致贤站起身,神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菡儿见到的老人,很可能与京城大案有关。你们近日务必小心,尤其是菡儿,尽量不要让他独自出城。”
黄惜才脸色发白:“贤弟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不能确定。”李致贤摇摇头,“但谨慎些总是好的。另外,此事切勿对外人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黄李氏连连点头,紧紧搂住儿子,眼中满是后怕。
饭后,李致贤提出想在村里走走。黄惜才本想陪同,被他婉拒了。他需要独自思考,也需要暗中观察这个村庄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黄菡却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李叔叔,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基地!”
孩子眼中的期盼让人难以拒绝。李致贤看了看黄惜才,见对方点头,便笑道:“好,那就请菡儿带路。”
黄菡的秘密基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块平整的大石头。站在石头上,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和远处的官道。
“我常来这里看书。”黄菡爬上石头,拍拍身边的位置,“这里安静,没人打扰。李叔叔,你也坐。”
李致贤依言坐下。从这里望去,夕阳正缓缓西沉,将田野、房舍、远山都染上一层金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犬吠鸡鸣,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很难想象,在这样祥和的地方,可能隐藏着与京城大案相关的线索。
“李叔叔,”黄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老爷爷是坏人吗?”
李致贤沉默了片刻,反问道:“菡儿觉得呢?”
黄菡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凶,就是……就是很累的样子。像爹有时候教书教到很晚,那种累。”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敏锐。李致贤想起案卷中对“茂儿爷”行为的描述:专盗贪官污吏,所得钱财大多散给贫民,从未伤及无辜。如果那些描述属实,那么这个神秘盗贼或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坏人”。
但法律就是法律。盗窃是罪,无论动机如何。他李致贤身为朝廷命官,职责就是缉拿罪犯,维护法纪。
“菡儿,”他缓缓开口,“这世上的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做了坏事,却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些人表面是好人,背地里却行龌龊之事。我们要学会看的,不是一个人做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他的所作所为对他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黄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道:“就像爹说的神妖论?”
李致贤一怔,随即笑了:“对,就像你爹的神妖论。神未必善,妖未必恶,善恶在乎心。”
“那李叔叔,”黄菡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直视着他,“如果你要抓那个老爷爷,会杀了他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让李致贤一时语塞。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竟无法给出那个“依法当诛”的标准答案。良久,他才低声道:“叔叔会尽力查明真相。若他真有冤屈,或许……或许有别的路可走。”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黄菡却好像听懂了,满意地点点头:“嗯,李叔叔是好人,一定不会乱杀人的。”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村庄里亮起了零星灯火,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山坡。
李致贤站起身:“该回去了,不然你爹娘要担心了。”
黄菡却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李叔叔,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老爷爷走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黄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李致贤接过铁片,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那花纹看似杂乱,但若仔细看,能看出是两个字变形组合而成——
“茂”、“山”。
茂山。
李致贤的心跳漏了一拍。京城卷宗中多次提到这个地方:京郊的茂山,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自古便是土匪窝点。前朝曾多次派兵清剿,但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本朝立国后,茂山匪患一度平息,但近些年似乎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难道“茂儿爷”与茂山土匪有关?或者,他就是土匪的一员?
“菡儿,这铁片你捡到后,可曾给别人看过?”李致贤沉声问道。
黄菡摇头:“没有。我怕爹娘骂我乱捡东西,就藏起来了。李叔叔,这很重要吗?”
“可能很重要。”李致贤将铁片小心收好,“谢谢你告诉叔叔。这件事也暂时不要对别人说,好吗?”
黄菡用力点头:“我只告诉李叔叔。”
下山路上,李致贤思绪纷乱。铁片上的“茂山”二字,黄菡描述的持刀老人,猫头鹰标记中隐藏的人脸,还有近来静水县不寻常的气氛……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才能串联起来。
而那根线,或许就在京城,在那堆积如山的案卷里,在那个神秘莫测的“茂儿爷”身上。
回到黄家时,天已完全黑了。黄李氏在堂屋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她正在缝补衣物,黄惜才则在批改学生的作业。见二人回来,黄李氏连忙起身:“饭还热着,我再去炒个菜……”
“嫂子不必忙了。”李致贤摆手,“我已用过晚饭。此番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这么晚了还要走?”黄惜才放下笔,“贤弟不如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不迟。”
李致贤摇摇头:“我有要事在身,必须连夜启程。”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黄兄开办蒙学堂,功德无量。这点银钱,权当给孩子们添些笔墨纸砚。”
黄惜才急忙推辞:“使不得!贤弟已经帮了我们太多,这钱万万不能收!”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孩子的。”李致贤按住他的手,“黄兄,你教的是静水县的未来。多一个孩子识字明理,将来就可能少一个愚民,多一个良吏。这钱,值得。”
黄惜才眼眶红了,嘴唇颤抖着,最终重重点头:“既如此,黄某代那些孩子谢过贤弟。我定不负所托,尽心教导。”
黄李氏也抹着眼泪,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有黄菡,站在门边,静静看着李致贤。孩子没有哭闹,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李致贤走到黄菡面前,蹲下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玉佩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是他早年求学时师长所赠,一直随身携带。
“菡儿,这个送给你。”他将玉佩放在黄菡掌心,“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若有机会来京城,凭此玉佩到中枢令衙门找我。”
黄菡紧紧攥住玉佩,忽然扑上来抱住李致贤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李致贤感觉到孩子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温热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气息。
“李叔叔,你一定要小心。”黄菡在他耳边小声说,“那个老爷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好像在警告什么。”
李致贤心中一凛,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叔叔会小心的。菡儿也要答应叔叔,好好听爹娘的话,不要独自乱跑。”
“嗯。”黄菡松开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擦干眼泪,努力做出坚强的样子。
李致贤站起身,向黄惜才夫妇拱手作别:“黄兄,嫂子,保重。后会有期。”
“贤弟保重!”
“大人一路平安!”
李致贤最后看了黄菡一眼,转身走入夜色之中。马蹄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深夜,李致贤在驿站的房间里,就着烛光研究那枚铁片和黄菡画的猫头鹰图案。
铁片很薄,边缘有磨损,显然是长期随身携带之物。上面的“茂山”二字是阳刻,笔画刚劲,透着一股草莽之气。李致贤用手指摩挲着纹路,忽然觉得触感有些异样——铁片背面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他拿起铁片,对着烛光调整角度。果然,背面有淡淡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或细针刻上去的。他取来纸笔,用最细的毛笔蘸墨,轻轻在铁片背面涂了一层,然后将铁片按在纸上。
拓印出来的图案让李致贤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简略的地图!虽然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山脉、河流、道路的标记。图中央画着一个三角形,旁边标注着一个小点。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因为磨损严重,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洞……粮……甲……”
山洞?粮草?甲胄?
李致贤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如果这真是茂山的地图,那么那个三角形标记的位置,很可能就是土匪的巢穴。而“粮”和“甲”的标注,则意味着那里储存着粮草和兵器!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盗匪的范畴。储存大量粮草兵器,要么是准备长期盘踞,要么是……图谋不轨。
李致贤又拿起黄菡画的猫头鹰图案。孩子稚嫩的笔触下,那张老人脸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卷宗中的一个细节:“茂儿爷”第一次作案是在三年前,而最近一年的作案频率明显增加,手法也更加老练。如果盗贼是个年轻人,三年的成长不足以让技艺精进如此之快;但如果是个老人,或者有老人指导,那就说得通了。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中成形:“茂儿爷”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老人是首脑或导师,负责策划和指挥;年轻人或中年人负责执行。他们以茂山为基地,专门针对京城的贪官污吏下手,既劫财济贫,又搜集罪证。
但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劫富济贫吗?还是有着更深的图谋?
李致贤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思索。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他本该休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但此刻却毫无睡意。
黄菡那句“好像在警告什么”在他耳边回响。老人在土地庙中见到孩子,没有伤害他,也没有抢夺回铁片,只是警告地看了一眼就离开。这说明什么?说明老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或者,他不想引起注意,暴露行踪。
又或者,他认出了黄菡是谁家的孩子?
李致贤猛地坐起身。黄惜才虽然只是个穷秀才,但当初在集市上说书时,曾因“神妖论”引起不小的轰动。如果“茂儿爷”或其同伙当时也在场,完全可能认出黄菡是黄惜才的儿子。而黄惜才与李致贤有过接触,这一点若被对方知晓……
不好!
李致贤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对方知道黄家与他有关,那么黄家现在可能就有危险!对方可能会担心黄菡泄露了什么,或者想通过黄家来探查他的动向!
他必须立刻返回静水县!
但转念一想,若对方真有恶意,此刻恐怕已经动手了。他现在赶回去,不仅可能扑空,还可能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
李致贤点亮蜡烛,铺开信纸,提笔疾书。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静水县令,以中枢令的名义要求其暗中保护黄惜才一家;另一封给他在京中的心腹,命其立即调查茂山近况,并调阅所有与“茂山匪患”相关的档案。
写完后,他唤来驿卒,吩咐将信连夜送出。做完这些,他仍觉不安,又取出一张纸条,用密语写了几句话,塞进一个小竹筒,绑在信鸽腿上。
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李致贤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际。东方还未泛白,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忽然觉得,这次途经静水县,与其说是偶遇,不如说是天意。黄菡这个孩子,像是一把钥匙,无意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但门后是什么,他还不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那个被称为“茂儿爷”的神秘存在,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而这场较量,从他踏入静水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远方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就像许多真相,看似偶然闪现,实则早已在黑暗中运行多时。
李致贤握紧了拳头。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平坦。但有了这些线索,至少不再是盲人摸象。他要赶在对方察觉之前,揭开“茂儿爷”的真面目,查明茂山的秘密,还有——保护好那个无意中卷入这一切的孩子。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