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独缺一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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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一出意料之中、却又颇为有趣的好戏。”你望着炎姬那火红妖娆、逐渐消失在永昌观那扇厚重朱红大门内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就让他们在观内那香烟缭绕的三清神像下,在密室中,就着昏黄的烛火,尽情勾勒、畅想那开疆拓土、裂土封王的千秋大梦吧。具体需要打造多少刀枪剑戟,储备多少弓弩箭矢,研制何种特殊的攻城器械,于你而言,早已非关宏旨的关键信息。重要的是,你已透过这偶然窥见的一幕,再次确认并彻底洞悉了太平道下一步倾尽全力的核心战略动向,以及其内部权力与资源调配的清晰脉络。这,便已足够。在绝对的实力与超前的布局面前,敌人任何具体的战术准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你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不迫,神态闲适安然,如同酒足饭饱后随意漫步、欣赏夜景的寻常士子,向着秋风会馆的方向悠悠行去。方才那番足以在太平道内部掀起惊涛骇浪、足以影响未来西南乃至西域格局的惊人发现与推理,于你而言,不过如同行走间瞥见街边戏台上演的一出略显滑稽的皮影戏,看过,了然于心,便也罢了。
一切,依旧在你预设好的轨道上平稳运行,未曾有丝毫偏离。
回到秋风会馆那间位于顶楼、独门独院、最为僻静的上房,你并未如临大敌般在房中踱步、进行沙盘推演,或是绘制什么复杂的局势图谱。对于你而言,枼州城内这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棋,其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可能的动向、相互间的牵制与利益纠葛,乃至棋盘之下涌动的暗流与人心鬼蜮,早已在你那浩瀚如海、精密如械的脑海中清晰映现,如同掌上观纹,分毫毕现。你需要做的,仅是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然后轻轻落下那枚早已准备好的、足以撬动全局的棋子。
然而,唯有一点,如同细小的骨鲠,横亘于你绝对掌控的蓝图之中,带来一丝近乎于无、却真实存在的滞涩感——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神秘莫测的乾字坛主“天算子”李道玄。能以“天算”为号,稳坐太平道八部之首,其手段、心机、修为,绝非常人可度,甚至可能超乎你之前的预估。你虽自信凭借当前已臻化境的实力、深不可测的底蕴、以及环环相扣的周密布局,足以应对棋盘上出现的绝大多数意外与变故,但那源于灵魂深处、对万事万物皆要纳入掌控的偏执,仍如同最严厉的鞭策,驱使着你在最终收网、摘取那最甜美果实之前,必须想方设法,至少要窥破这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未知数的哪怕一丝底细,摸清其虚实,方能在最终对决时,做到真正的算无遗策,稳操胜券。
或许,该去“敲打”一下粟永仁这条地头蛇了。他身为太平道在枼州乃至整个西南地区世俗界最大的代理人、白手套,是太平道与本地土司、商贾、乃至三教九流沟通的桥梁与纽带,其消息之灵通,人脉之错综复杂,触及层面之光怪陆离,远超常人想象。有些连太平道高层都未必清楚、或是刻意忽略的市井流言、陈年旧事、旁门左道的隐秘关联,或许能从这条深耕本地数十年的老地头蛇口中,撬出些有价值的蛛丝马迹。
夜色完全笼罩了枼州城,深蓝近乎墨黑的天幕上,稀疏地挂着几颗星子,光芒黯淡。秋风会馆内外,高低错落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笼与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馆舍飞翘的檐角、精致的雕花窗棂与庭院中嶙峋的假山、疏落的花木,投映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阴影。
粟永仁如往常一般,脸上挂着那副谦卑恭敬、圆滑周到、几乎已成为他第二层脸皮的无懈可击笑容,开始在会馆内穿梭忙碌。他先是依足礼数,挨个房间拜会了已入住多日的各位“贵客”坛主,说些“住得可还习惯?”“饮食可合口味?”“若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老朽无不尽力”之类的场面客套话,嘘寒问暖,极尽地主之谊与伺候之能事。他深谙这些江湖豪强、一方诸侯的脾性,知道在大会前夕这个敏感时刻,安抚好这些大爷的情绪,避免在自家地盘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比什么都重要。
待将雷钧达、石观天、炎姬、封下菊、尤维霄、奚可巧这六位“贵客”的情绪都大致抚平(至少表面如此),确保无人立刻就要掀桌子砸场子后,他才略松一口气,步履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来到你所在的、位于会馆最深处独立小院的顶楼上房门外。此处更为幽静,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带来远处主街隐约的、模糊的市井残响。
“咚咚咚。”三声轻重适中、节奏规矩的叩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廊道中显得清晰而克制。
“杨公子,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门外传来粟永仁刻意压低、却足够让你听清、透着十二分恭谨的声音。
“进。”你平淡无波的嗓音自屋内传出,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粟永仁应声,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闪入,又回身将房门仔细掩好,动作轻巧,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静谧。转过身,面对安然坐于临窗桌前的你,他便是深深一躬,腰弯得极低,头颅几乎触及膝盖,姿态恭谨谦卑到了极点,与之前面对其他坛主时那表面恭敬、实则带着几分平等周旋意味的态度,判若两人。“杨公子,您吩咐的事,老朽都已安排妥当。这几日会馆内外,早已加派了可靠人手,明暗哨卡皆已就位,绝不会有不长眼的东西来扰您清静。您但请安心歇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你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躬身低头的粟永仁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被瞬间看透。你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椅,语气依旧平淡:“粟家主不必多礼,坐。有些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不敢,不敢。在公子面前,老朽哪有坐的资格。公子但有垂询,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站着回话便好。”粟永仁连忙摆手,脸上堆满诚惶诚恐,腰弯得更低了,仿佛你赐座是对他莫大的恩典,而他万万不敢承受。
你也不再勉强,深知这等人物心思之深、算计之精,表面的谦卑往往与内心的盘算成正比。你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随意:“粟家主,太平道八部坛主,据我所知,如今这秋风会馆里,已到了六位。加上真仙观里那位被‘请’进去静修的‘销魂叟’,七去其六。就只差那位最神秘的‘天算子’了。大会在即,他可曾抵达枼州?或是已悄然入城,只是未曾入住你这会馆?”
听到“天算子”李道玄这个名字,粟永仁那张常年带笑、仿佛戴着一副精致面具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为难且茫然的思索之色。他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确凿的无奈:“回公子的话,这个……老朽着实不知,亦不敢妄加揣测。‘天算子’李道玄李大坛主,乃是我圣教八部之中最为神秘、行事最为诡谲莫测的一位,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难定,教内除圣尊与四位天师外,恐怕无人能知其确切动向。莫说是老朽这等外围管事,便是许多核心的护法、香主,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得见其真容一面。不过……”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推测,“依往岁护法大会的惯例,似这般关乎我圣教未来气运的紧要集会,八部坛主须得齐聚,共商大计。李大坛主身为乾字坛主,位在八部之首,按理是绝不会缺席的。想必……此刻他已在来枼州的路上,或是已然悄然抵埗,只是未曾显露行踪,亦未按常例入住会馆罢了。毕竟,以李大坛主之能,自有其隐秘落脚之处,非我等所能知晓。”
这番回答,半是实情,半是推测,并未出乎你的意料。你本也未指望能从粟永仁这条地头蛇口中,直接得到“天算子”的确切下落。若李道玄的行踪如此轻易便被掌握,那他也就配不上“天算”之名了。你问此问题,更多是一种试探,看看粟永仁的反应,以及他是否知晓某些不为人知的、关于李道玄的隐秘传闻或习性。然而,从他的反应看,他对此确实知之甚少,甚至带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讳莫如深。
你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提及的调侃与好奇:“那……那位‘堕欲天师’呢?我记得上次在真仙观,她对我可是‘热情’得很,令人印象深刻。怎么这几日,城中风平浪静,不见她踪影?另外三位,冥河、白骨、血海天师,我前几日在永昌观还偶见他们与南元太师叔会面,商议要事,怎独独不见这位‘热情’的天师踪影?”
提及“堕欲天师”四字,粟永仁那张惯常挂着圆滑笑容的老脸,几不可察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堪入耳的名词。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彻底掩饰的厌恶、鄙夷,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看来这位以采补之术和放浪形骸闻名于太平道上下的女天师,即便是在自家地盘、在粟永仁这等见惯了风浪、惯于逢迎的老江湖心中,其风评也着实跌到了谷底,甚至到了提其名号便觉晦气的地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迅速瞥了一眼,尽管明知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屋内仅有你与他二人,仍将本就压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谈论某种极端禁忌、一旦泄露便会招致灭顶之灾的宫廷秘闻:“回公子,那位……咳,堕欲天师,早在十数日之前,便已秘密离开枼州了。据真仙观内隐约透露给在下的消息,她是奉了圣尊亲自下达的绝密封令,亲自挑选、率领着一队由她嫡系高手组成的精锐人马,往贡山西边,洛瓦江上游的深山险峻之地去了。具体所为何等机密要事,以在下这等俗家外戚身份,自然是无权得知,也不敢多加打听。”
贡山西边?
洛瓦江上游?
你心中冷笑一声,眸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果然不出所料。姜聚诚这老家伙,动作倒真是快得惊人,看来你为他精心描绘的那幅“西取身毒,开创万世基业”的宏伟蓝图与惊天诱饵,他已真真切切、迫不及待地一口吞了下去,并且已然开始调兵遣将,落子布局。
而那位曾对你这具完美肉身垂涎三尺、目光中充满毫不掩饰掠夺欲望的“堕欲天师”,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她此番所谓的“奉密令先锋探路”,披荆斩棘,勘察地形,扫清障碍,全然是在为你这位她眼中的“猎物”做嫁衣,为你未来西进的道路充当清道夫与急先锋。她于前方冒着未知的风险,艰难开拓,而你则稳坐后方,冷眼旁观,静待最佳时机。待太平道上下将通往西方身毒之地的路径、险阻、部落分布、资源节点一一探查清楚,甚至可能初步建立起某些脆弱的据点或联系之后,你便会以“王师天军”、天命所归之姿,携无可抵御之势,降临那片混乱而富饶的土地,将太平道上下耗费心血、牺牲人命开拓的一切成果,连带着那片土地本身,尽数笑纳,化为大周版图与资源分配上崭新的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