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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布置后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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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聚诚死寂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你脸上,没有聚焦。

“她与西域祆教的关系,您自然心知肚明。”你淡淡道,“此番‘黄金城’之秘,干系重大,堪称贵教存续之关键,亦是贵教未来崛起之希望。此等消息,若经她之口,以祆教秘法传回西域……祆教虽在身毒势力不彰,但如此惊天财富,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也难保他们不会动心,甚至生出分一杯羹、甚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心。届时横生枝节,多方掣肘,怕是不美。西征之路本就艰险,若再有此等‘盟友’于背后窥伺,乃至暗中下手,贵教前途,恐怕更是吉凶难料。伯祖还需小心提防,早做决断才是。莫要一片苦心,为人作了嫁衣。”

你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阵寒风,吹散了姜聚诚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对“外援”的模糊幻想。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枯木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本能的、对财富的执着,或者说,是对你动机的最后一丝试探:“那你……你对那黄金城,那泼天的财宝,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动心?你为朝廷效力,若得此巨富,上缴朝廷,岂非不世之功?你……你甘愿放弃?”

你闻言,几乎要失笑出声,摇了摇头,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淡然与一丝淡然的不屑,仿佛在嘲笑井底之蛙对天空的臆想:

“身外之物,纵有金山银海,于中原朝廷何益?于我个人,更是累赘。挖将出来,山高水远,万里迢迢,如何运回?动用大军护送?只怕沿途便要被各方势力觊觎劫掠,损耗无数。即便侥幸运回,如此巨量黄金珍宝,如何掩人耳目?只怕未入国库,已先掀起朝堂腥风血雨,引无数猜忌攻讦。怀璧其罪,徒惹祸端罢了。至于富贵……”

你顿了顿,语气愈发疏淡: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在蛮荒异域,做个提心吊胆、时刻防备的富家翁,非我所愿,亦非我道。伯祖——”

你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段即将彻底湮灭的历史。

“路,已经指给您了。如何走,是您和太平道的事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吧。”

说完,你不再看他,不再看这间充满腐朽与绝望气息的静室,也不再看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黄铜官印。你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无痕的衣袍袖口,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步履平稳地,踏入了门外清冷的夜色之中。没有回头。

身后,是死一般、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的彻底沉寂。那佝偻的身影凝固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失去灵魂、正在快速风干的腐朽雕像。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个即将消散的、不甘的幽灵。

永昌观外,夜风微凉,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与泥土的腥味,将观内那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一扫而空。你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涤荡了方才室内的沉闷。姜聚诚这边,已无须再虑。一个心死如灰、信仰与野心被连根拔起的人,已不具任何威胁,也再难掀起什么风浪。太平道这艘千疮百孔、早已偏离航向的大船,最后的、也是曾经最坚定的舵手,如今也已彻底放弃了挣扎,甚至亲手为它选定了驶向未知礁石与风暴的航向。剩下的,便是在“黄金”与“新天地”双重诱惑的驱使下,这群被贪婪蒙蔽双眼、被绝境逼出凶性的亡命徒,朝着那片遥远而充满未知危险的蛮荒海域,全速航行。他们的命运,从他们接受“西征”之议的那一刻起,便已不再由自己掌控。

你并未返回秋风会馆,那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已无必要。你在清冷的夜色中站了片刻,辨明方向,便转向枼州城另一侧,一条更为幽静、两旁树木森森的街道。那里,是本地土司、太平道“外戚”势力头子粟永仁的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别业。接到你之前的传讯,他已诚惶诚恐地在此等候多时。

别业位置隐蔽,门庭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陈设雅致,显然是其用来处理一些不宜公开事务的所在。密室之中,烛火通明,粟永仁早已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守候。见你推门而入,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快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姿态恭谨卑微到了极点,甚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这几日太平道内部的剧变、高层的争吵、最终的决议,他身为外戚头子,在太平道中亦有眼线,自然早已风闻。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前这位看似年轻平和、甚至有些过于俊美的“杨公子”,实则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便将盘踞西南二百年的太平道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其远走他乡的幕后真龙。其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能量之莫测,已非他所能揣度,唯有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公子,您来了。”粟永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亲自引你到上首铺着锦垫的黄花梨木椅前,又忙不迭地取出一套上好的白瓷茶具,小心翼翼地从红泥小炉上提起滚水,为你斟茶。茶水碧绿,香气氤氲,是顶级的滇绿,他平日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夜深露重,公子请用茶暖暖身子。”

你没有与他虚与委蛇,也无心品茶。径直在椅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张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粟家主,这几日,有劳了。你在城中安顿,传递消息,做得不错。”

粟永仁连忙将茶盏轻轻放在你手边的紫檀木小几上,退后两步,再次深深躬身,几乎要将额头触到膝盖:“不敢当!不敢当公子‘有劳’二字!能为公子效劳,是粟永仁,是粟家天大的福分!公子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他话语极尽恭顺,姿态摆得极低,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位翻云覆雨的煞星深夜召见,所为何事。是嫌他办事不力?还是……灭口?

你将他那点惊惶尽收眼底,却不点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命运般的重量:

“太平道西迁在即,大队人马,连同其骨干、家眷、重要资财,不日即将开拔,离开滇黔,远去身毒。”

粟永仁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西迁!

果然!

太平道真的要走了!

这意味着枼州,乃至整个滇黔的势力格局,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粟家,何去何从?

是跟着去那蛮荒未知的身毒搏命,还是……

“你——”你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地说道,“不必随行。留在枼州,稳住本地局势。”

“啊?!”粟永仁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绝处逢生!不必去那瘴疠横行、生死未卜的身毒!可以留在根基深厚的枼州!这简直是……但狂喜仅仅维持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巨大的恐惧狠狠压了下去。

留下?

太平道走了,他粟家作为太平道多年的“外戚”,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能轻易撇清关系?

朝廷大军一旦入驻,清算起来,他粟家首当其冲!

这……这难道是缓兵之计?

先稳住他,等太平道走远,再……

你知他顾虑,也不急,端起那盏碧绿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放心。我既让你留下,自有安排。太平道走后,朝廷王师不日便会进驻枼州,接管防务,安抚地方。届时,我会为你粟家请下一道朝廷敕书。言明你粟永仁虽曾附逆,然迷途知返,于太平道西窜之际,协助朝廷,安定地方,有功于国。朝廷自会论功行赏,不会追究尔等昔日附逆之罪。非但不会追究,若能好生配合,戴罪立功,尚有封赏。一个世袭罔替的土司官职,如云州庄家、理州召家那般保你粟家世代富贵安稳,并非难事。”

“真……真的?!”粟永仁声音发抖,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朝廷敕书!

不追究!

还有封赏!

世袭罔替!

这……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粟家非但能逃过一劫,还能因祸得福,彻底洗白,甚至更上一层楼!

“自然。”你抿了一口茶,语气微冷,将那狂喜稍稍压下,“然,此非无代价。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要你粟家做两件事,做得好,方才对得起这道敕书,对得起朝廷的恩典,也对得起,我给你的这次机会。”

粟永仁此刻已是心潮澎湃,闻言立刻挺直身体,竖起耳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神谕:“公子请吩咐!小人便是肝脑涂地,也定要办成!”

“其一,”你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直视他双眼,“太平道经营滇黔二百余载,树大根深,产业遍布。其在枼州,乃至整个滇黔各地,所遗之田产、山林、商铺、矿藏、仓库、隐秘据点、暗桩等一切产业、物资、人员名册,需你粟家动用全部力量,全力配合朝廷派来的接收官员,逐一清点,核对,登记造册,完整移交。不得隐匿分毫,不得暗中破坏,更不得趁乱中饱私囊,监守自盗。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明白。你可能做到?”

粟永仁心头一凛,这是要他将太平道在滇黔的老底彻底出卖,还要充当朝廷的“白手套”和“清道夫”。此事关系重大,一旦做了,就再无反悔余地,彻底与太平道决裂,绑死在大周的船上。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一息,便狠狠点头:“能!小人能做到!粟家在滇黔经营数代,人脉眼线遍布,对各处产业了如指掌!定当竭尽全力,协助朝廷,将太平道所遗之物,一分一毫,尽数清点明白,绝无遗漏!”

“其二,”你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粟永仁呼吸都为之一窒,“太平道在此地盘踞日久,信众甚多,其中不乏死忠之辈,亦必有心怀叵测、伪装潜伏之徒。大队西迁,必有不愿离去或奉命留下潜伏者,混杂于百姓之中,或隐匿山林,或改头换面。我要你,动用粟家一切人脉、眼线、地下势力,为朝廷辨识、指认、乃至暗中监控这些太平道余孽。提供名单,标明身份,查清下落。待朝廷大军一到,或擒或杀,务求肃清隐患,不留后患。”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他的心脏:

“此事,关乎滇黔长治久安,亦关乎你粟家生死。你若尽心尽力,便是大功一件。若有遗漏,有所隐瞒,甚至暗中包庇,致使朝廷日后因此受损,或再生事端……粟永仁,你粟家满门,难逃干系。届时,莫说敕书封赏,便是想求一个痛快,也难。”

粟永仁听得冷汗瞬间湿透重衣,顺着额角涔涔而下。这番话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并举,将他粟家的生死前程,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这是投名状,而且是最为狠辣、彻底断绝后路的投名状。但同时也是他粟家不容错过的唯一生机。跟着太平道去身毒,九死一生;留下被朝廷清算,十死无生。唯有紧紧抓住眼前这位“杨公子”抛出的绳索,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粟家才有活路,甚至可能富贵绵长。

再无丝毫犹豫,噗通一声,粟永仁双膝跪地,以头抢地,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声音因激动、恐惧与决绝而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粟永仁,叩谢公子再造之恩!公子大恩,粟家满门,没齿难忘!从今日起,粟永仁与粟家,唯公子马首是瞻,唯朝廷之命是从!小人以祖宗之名起誓,定当竭尽所能,调动粟家全部力量,协助朝廷,接收太平道产业,肃清潜伏余孽!若有二心,若有丝毫懈怠隐瞒,叫我粟永仁天打雷劈,粟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你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恩威并施,方是御下之道。此刻的粟永仁,恐惧与贪婪并存,对未来的希冀与对清算的畏惧交织,已然是你钉在枼州、乃至整个滇黔太平道势力范围内,一枚最重要、也最了解内情的棋子。有他在,朝廷接收太平道遗产的阻力将大大减少,肃清余孽的工作也将事半功倍。他的命运,已与你,与朝廷,牢牢绑定。

“记住你的话。”你起身,不再多言,走向密室门口,“做好你该做的事。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是!小人谨记公子教诲!恭送公子!”粟永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直到听见轻微的关门声,确认你已离去,才浑身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种劫后余生、又夹杂着野心的复杂光芒。

离开粟家别业,你独自一人,漫步在枼州城深夜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夜色如墨,天穹如盖,点点寒星缀于其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辉。长街空荡,只有你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夫敲梆的声音从遥远巷口传来,三更天了。

城中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真仙观所在的西北方向,那片山影之下,依旧灯火通明,隐隐有人声、马蹄声、器械碰撞声随着夜风断续传来,那是太平道众在为“西征”做最后准备的热闹与喧嚣。那喧嚣里,充满了对黄金的渴望,对新生的憧憬,对未知的躁动,或许,也有一丝背井离乡的悲凉。但这热闹,与你无关,与这座即将摆脱战乱阴云、重归安宁的城市无关,与这片广袤而美丽的西南山河无关。

你知道,一切已准备就绪。饵(黄金城与西征之议)已抛下,网(朝廷接收与粟永仁的配合)已悄然张开,棋子(太平道众、李道玄、姜聚诚、奚可巧、粟永仁,乃至祆教秘使封下菊)已各就各位,按照你设定的轨迹运转。只待那声命运的号角吹响,这场由你一手导演、贯穿庙堂与江湖、牵动西南乃至域外风云的大戏,便将迎来它最高潮、也最波澜壮阔的终章。而你,将安然隐于幕后,静看风云变幻,潮起潮落,在适当的时机,从容收网,捞取那最大、也最肥美的鱼儿。

太平道,这个盘踞西南二百余年,曾让大周数代帝王寝食难安,搅动无数风云,寄托了前朝遗老遗少复国幻梦的庞然大物,其命运,在你今夜踏出永昌观、与姜聚诚完成最后那场对话的那一刻,便已彻底注定。它的血肉将被新生的大周帝国吞噬、吸收、化为己用;它二百年来积累的遗产,将成为滋养这片饱经战乱土地、巩固朝廷统治的养分;而它那被贪婪与幻梦驱动的核心,则将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与不切实际的野心,向着遥远的西方,那陌生、混乱、充满机遇也遍布危险的身毒之地,踏上一段注定艰辛、流血、挣扎,也注定与你、与这片古老神州再无瓜葛的漫漫旅程。

夜风拂过脸颊,带来深秋的凉意。你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不留痕迹。你抬头,望向那浩瀚无垠的星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冽而笃定的弧度。

棋局已定,落子无悔。只待终盘,清点胜负。西南这片棋枰,从今夜起,将彻底纳入大周的版图,落下最后一枚,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子。而你的目光,或许已投向了更遥远的北方,那片权力与风暴永恒交织的、名叫“京城”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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