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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平淡之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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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这是一个需要长期、谨慎观察与引导的巨大变量,也是一把可能伤己也可能破敌的双刃剑。

“很有趣的想法。”等她因为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而稍稍停顿时,你才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带着鼓励,“你可以把你的这些设想,更详细地记录下来。如果有需要特别的工具、材料,或者想进行一些……安全的小规模验证实验,可以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交给张又冰或者凌华。她们会评估可行性,在规定的框架内,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

你强调了“安全”和“规定的框架”。这是在划出界限,也是在给予有限度的许可。

冯施琳(伊芙琳)听懂了你的弦外之音。她眼中的狂热稍稍冷却,重新被那层谨慎的平静覆盖。她点了点头,恢复了之前那种略显拘谨的姿态:“是,社长。我会……谨慎行事的。”

你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透过那副黑框眼镜,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然后,你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知识是无价的,但如何使用知识,决定了它的价值是造福,还是酿祸。”你留下这句告诫的话,便转身离开了这个堆满书籍与危险思想的角落,将那个重新低下头、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难测的“女学生”,留在了那片由她自己构建的、寂静而沸腾的思维旷野之中。

离开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初秋的暖意。你没有返回办公楼处理公务,心中那份因见冯施琳而升起的、混合着期待与警惕的微妙情绪,需要一点更温暖、更纯粹的东西来平衡。你的脚步,不自觉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新生居附属幼儿园。

幼儿园坐落在生活区的中心地带,与职工寓所比邻,是一圈被漆成明亮鹅黄色、带着大大玻璃窗的平房,围出一个铺着细沙、设有滑梯、秋千、跷跷板等设施的宽敞庭院。还未走近,一阵阵清脆稚嫩、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快乐的欢笑声、叫嚷声,便如同最动听的音乐,随风飘来,瞬间涤荡了心头的些许沉郁。

你放轻脚步,走到幼儿园的栅栏门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倚在门边,静静地向内望去。

庭院里,正是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二三十个年龄从三四岁到六七岁不等的小家伙们,如同一个个色彩鲜艳、充满活力的小皮球,在沙地里、滑梯上、秋千架旁翻滚、奔跑、嬉戏。他们穿着统一发放、便于活动的棉布衣裤,小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最灿烂的笑容,那是一种不掺任何杂质、源于生命本能的快乐。

你的目光,很快就在这群欢腾的小身影中,捕捉到了那三个最熟悉、也最让你心头柔软的小点。

穿着鹅黄色小裙、梳着双丫髻、像只灵动小蝴蝶般在孩子们中间穿梭、不时发出银铃般指挥声的,是你的长女梁效仪。她继承了母亲梁淑仪的容貌与那份与生俱来、小小年纪已初现端倪的“领导者”气质,正神气活现地组织着一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自己充当着“母鸡”,张开短短的手臂,努力保护着身后一串“小鸡”。

跟在她身后,跑得脸蛋红扑扑、虎头虎脑、穿着藏蓝色小褂的男孩,是你的长子姬修德。他不如姐姐灵巧,但力气似乎不小,跑起来敦敦实实,时不时因为跑得太急而差点摔倒,又自己嘿嘿笑着爬起来,继续跟着姐姐瞎跑,满脸的兴奋与对姐姐的崇拜。

而被梁效仪小心翼翼地护在“小鸡”队伍最中间、紧紧抓着一个小姐姐衣角、穿着粉红色绣花小袄、扎着冲天辫、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期待的女娃,则是你的二女儿杨如霜。她年纪最小,跑得也慢,但那双近似其母姬凝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前面的“老鹰”(一个由保育员扮演的、动作夸张缓慢的年轻女子),小嘴抿得紧紧的,既紧张又投入。

而在“小鸡”队伍的最前方,那个正张开双臂、努力扮演着保护者的“母鸡”角色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太妃。她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布衣,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没有了深宫中的郁色与暮气,只有一种全然投入、灿烂而温暖的笑容。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与身份,像个大孩子一样,笨拙而认真地左挡右拦,保护着身后的“小鸡”们,尤其是最中间的杨如霜。孩子们的欢笑与她不时发出的、带着宠溺的惊呼和鼓励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了鲜活生命力、无比温馨的画面。

你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庭院的其他角落。保育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含笑注视着,确保着孩子们的安全。而在庭院另一侧,那排平房廊下的阴凉处,你的目光,骤然停住,凝固了。

廊下,两个女子相对而立。

其中一个,穿着与院内其他保育员无二的、朴素的藏青色工装,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颈部线条。正是你的姐姐,姜月。她似乎刚从某个房间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空的竹篮,像是刚分发完什么物品。

而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去路的,是另一个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与姜月年纪相仿,或许还稍长四五岁,肤色是健康的、劳作留下的浅褐色,五官只能算得上清秀端正,绝称不上美人,甚至因长年辛劳,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皱纹,双手也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她穿着一身打着一两个同色补丁的藕荷色旧衫,墨绿色的长裙,同样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但她的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温和,此刻,那温和的眼神,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激动、忐忑、希冀与无尽慈爱的光芒,紧紧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姜月。

是姜仪娘。

你的,也是姜月的母亲。

那具在蒙州山中,被【神之权柄】与【万民归一功】重塑、借之“复活”的,属于一个离魂痴呆农妇的躯壳之中,栖息着的,是瑞王妃姜仪娘历经劫难、却未曾磨灭的灵魂。

姜月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猝然直面这个在她认知中早已“死去”多年的母亲。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僵直地站在原地,手中那个空竹篮“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滚了两下,停在廊柱边。她那双与你有三分相似的、总是带着淡淡疏离与冷清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仿佛白日见鬼般的骇然!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平凡、却又在某个瞬间,让她灵魂深处某个尘封角落猛烈悸动的脸庞。

姜仪娘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立刻落下。她上前一步,距离姜月更近了些,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姜月的脸颊,那双手因为激动和长年劳作而微微颤抖着,布满了老茧与细小的裂口。但在即将触碰到姜月那苍白冰凉的脸颊时,她又迟疑地停住了,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碎这个脆弱的梦,或者……玷污了女儿。

“月儿……我的月儿……”姜仪娘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努力保持着清晰,那声音里有历经沧桑后的沙哑,更有一种刻入骨髓的温柔与熟悉感,“你……你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在咱们瑞王府的栖霞山庄里,后山有片老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香飘十里……你就最喜欢缠着娘,要娘给你做桂花糕……”

她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最深处,带着血与泪,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

“娘做的桂花糕,不喜放太多糖,总是用当年新收的糯米,细细磨了粉,掺了晾干的桂花,用山泉水调了,蒸出来……又香又糯,还不腻人。”姜仪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目光紧紧锁着姜月骤然收缩的瞳孔,“你每次吃,都吃得急,小脸上,鼻尖上,沾得都是白乎乎的粉和桂花……像只偷吃的小花猫……你父王看见了,总要笑着摇头,说咱们的月丫头,没个郡主样子……”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姜月的脑海中炸开!

这段记忆!这段早已被她深埋、以为早已随着母亲“死亡”和之后二十多年非人折磨而彻底模糊、遗忘的温馨记忆!这个细节!这个只有她和母亲、还有偶尔在场的父王才知道、充满了烟火气与宠溺、独属于她们母女之间的小秘密!眼前这个陌生而粗鄙的妇人,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说出来?!就像……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姜月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推拒,而是下意识地,抚向自己光洁的额头——那里,在发际线边缘,有一个极其浅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的、米粒大小的白色小疤。

“还……还有……”姜仪娘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依旧努力说着,目光随着姜月的动作,也落在她抚摸额头的手指上,眼中痛惜与慈爱更甚,“你三岁那年的夏天,天热,你嫌屋里闷,非要爬到后花园那棵老榕树上去掏鸟窝……娘一个没看住,你就自己爬上去了……结果,鸟窝没掏着,脚下一滑,从一丈多高的树杈上摔了下来……”

姜月抚摸疤痕的手指,骤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更大,死死地盯着姜仪娘,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幸好树下是松软的草地……你只是额角磕在了一块小石子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流了点血。”姜仪娘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你吓得哇哇大哭,不是因为疼,是怕被你父王知道了责骂……娘给你上了药,你就天天用刘海遮着那道小疤,遮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它长好,颜色淡了,才肯把刘海梳上去……还央求娘,千万别告诉父王……”

每一个细节!

都准确无误!

分毫不差!

甚至连她当时害怕被父王责骂、用刘海遮掩的小心思,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探听来的消息!

这只能是……亲身经历者的记忆!

“娘……?”

一声带着无尽颤抖、茫然、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巨大希冀的破碎呼唤,从姜月剧烈颤抖的唇间,艰难地微弱逸出。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变成了极度的混乱、挣扎,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了狂喜与无边痛苦的复杂光芒。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是我……月儿……是娘……娘回来了……”姜仪娘再也无法抑制,上前一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捧住了姜月泪流满面的脸庞,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世上最珍贵的瓷器,“对不起……月儿……是娘没用……是娘没能保护好你们……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温暖而粗糙、带着泥土与皂角气息的掌心,贴在姜月冰凉的脸颊上。那真实的触感,那熟悉、属于母亲、哪怕换了躯壳也未曾改变的温柔与怜爱,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彻底劈开了姜月心中所有残存的怀疑与壁垒!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积蓄了二十多年思念、委屈、恐惧与绝望的哭喊,终于冲破了姜月的喉咙!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撞进了姜仪娘那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却在此刻仿佛能容纳她所有苦难与悲伤的怀抱!

“娘!娘!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呜呜呜……我好想你……娘……我好怕……父王他……他……”

姜月如同一个迷途多年、受尽折磨、终于回到母亲怀抱的幼童,死死地抱着姜仪娘,将脸深深埋在她散发着阳光与皂角清香的、朴衣襟里,放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失去至亲的痛苦,被至亲背叛伤害的绝望,漫长囚禁生涯的孤寂与恐惧,以及此刻失而复得、几乎要将她灵魂也撑裂的巨大狂喜与委屈。

她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黑暗、所有泪水,都在这一刻,对着这个以为早已永诀的母亲,尽情地倾泻出来。

姜仪娘也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地回抱着女儿,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不断亲吻着女儿的头发、额头,用手掌一遍遍抚摸着女儿剧烈颤抖的脊背,声音破碎而嘶哑,却无比坚定:“不哭了……不哭了……月儿乖……娘在……娘回来了……娘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娘发誓……娘发誓……”

母女二人,就在这幼儿园廊下明媚的秋阳里,在孩子们隐约传来的欢笑声背景中,紧紧相拥,痛哭失声。那哭声,悲痛欲绝,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新生的力量,要将过往所有的苦难与阴霾,都冲刷干净。

你静静地站在栅栏门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这幅母女重逢、悲喜交加的感人画面。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释然,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你给了她们重逢的机会,至于之后的路,她们母女要如何走,姜月的心结能否真正解开,那是她们自己的造化。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街市依旧繁忙。

你带着三个孩子(你趁着姜仪娘和姜月母女相认的时间,去悄悄接走了他们),在城里度过了整整一个下午。你带他们去看了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如何装卸货物,去码头看了停泊的、喷吐着白烟的轮船,在街边买了糖画和小泥人,最后,甚至动用了你那尚处于严格试验阶段、被严密看管、本不该用于游乐的巨型热气球,带着三个又害怕又兴奋的小家伙,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平稳、鸟瞰整个安东府城的空中之旅。从高空俯瞰,脚下是自己亲手缔造、生机勃勃的工业新城,远处是蔚蓝的大海与如黛的群山,怀中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与纯真的笑脸,那一刻,什么权谋,什么江湖,什么恩怨,似乎都暂时远去。

你只是一个父亲,享受着与儿女共度的、最平凡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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