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夜宴（1/2）
元宵佳节，紫禁城早已被万千灯火装点得如瑶台仙境。宫墙内外，红灯高挂，角楼檐角垂着鎏金灯穗，晚风一吹，光影摇曳，映得朱红宫墙愈显庄重。太和殿内更是灯火通明，金砖铺地，龙纹地毯从殿门直铺御座之前，殿中巨烛高烧，暖光融融，将满殿文武百官的衣袍都染得温润。
今日是元宵大宴，李华设宴款待群臣，既是庆佳节，也是慰劳百官一整年的辛劳。御膳房上下倾尽全力，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最应景的，便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元宵。雪白的糯米皮软糯弹牙，一口咬下，黑芝麻馅缓缓流出，甜香醇厚，却又甜而不腻，恰到好处。殿内几案之上，还依着旧例摆上了“百事大吉盒儿”，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红枣错落摆放，红的红，褐的褐，圆圆满满堆在描金漆盒之中，寓意事事顺遂、阖家团圆，一派祥和喜庆之气。
李华一身常服，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温和，少了几分早朝时的威严，多了几分佳节应有的松弛。他看着殿下群臣举杯相贺，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宫乐与爆竹声，心中一时也觉安稳。自登基以来，内除权奸，外稳朝纲，如今四海渐平，百姓安乐，便是这般太平景象，也算不负他一番心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正浓。
百官依次起身，捧杯向皇帝敬酒，山呼万岁，颂词声声入耳。李华含笑颔首，一一受了，举杯回敬，气氛融洽和睦，一派君臣同乐之景。
待到敬酒礼毕，殿内稍稍安静下来。
忽有一人，自文官队列之中缓缓起身，稳步出列。
正是奉旨巡视天下、清查宗室挂名田产的王安民。
他一身青色官袍，洗得干净整洁，面容方正，神色沉稳，不见半分宴饮后的醉意，反倒带着几分出使归来的肃穆。他上前数步，在御座下方立定，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高举过顶，躬身行礼。
“圣上，微臣巡视八州七十二府，今日归京，特来复命。”
李华微微抬眼，语气平和：“王卿一路辛苦，有话但说无妨。”
王安民直起身，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近臣听得一清二楚：
“微臣奉旨清查宗室挂名田产，遍行州县，细查册籍，访诸乡老。经查，各地藩王名下，或多或少，皆有挂名虚占之田，然其中多数，藩王本人并不知情，多是王府属官、家奴管事等人，假借王命，私自收纳，侵吞公田，中饱私囊。”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一沉，带上了几分凝重：
“唯独衡王与崇王二人，并非被动受人蒙蔽，而是亲自主持，大片圈定良田，与地方豪强乡绅暗中勾结，强占民田，隐匿赋税，数额巨大，触目惊心。较之其余藩王，此二人之过，尤重数倍。”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刚刚还热闹融融的气氛，瞬间冷了半截。
原本笑语轻声的百官，纷纷闭上了嘴，目光或低垂，或隐晦地投向御座，无人敢轻易接话。
元宵宫宴，本是喜乐之日，偏偏在此时，捅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案，还是直指宗室藩王——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对宗室管束极严，最恨私占公田、侵吞民脂之事。
李华脸上那点温和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心头，那股悔意，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他当初不过是图省事，随口一句，将王安民的述职放在元宵宫宴上。本以为只是寻常差事，清点数目，上报备案，稍加惩处便可揭过。谁曾想，王安民一出手，便直接揪出两位藩王大头，掀翻了台面。
此刻满殿文武都在看着，他身为皇帝，既不能装聋作哑，也不能轻描淡写，更不能在佳节之上大发雷霆，失了气度。
骑虎难下。
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声音已冷了几分：
“传朕旨意。”
“即刻下诏，命衡王、崇王速速进京，朕要亲自问罪。其王府属官、勾结之地方乡绅，一律锁拿进京，严审重判，家产抄没，罪证确凿者，就地正法。”
“至于其余涉事藩王，不必深究既往，遣宫中使臣前往斥责，令其闭门思过，严加约束王府属官与家奴。即日起，尽数归还非法侵占之田，再有犯者，与衡、崇二王同罪，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话语落下，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殿下百官闻言，心中一凛，纷纷躬身拱手，齐声高呼：
“圣上圣明！”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稍稍冲淡了几分凝重。
听着这声“圣明”，李华心头那股憋闷，才稍稍舒缓些许，脸色也缓和了几分。他暗道一声侥幸，还好，此事处置还算果断，并未在群臣面前失了体面，也算震慑了宗室，一举两得。
他正想抬手，示意王安民退下，再命人继续奏乐，重拾宴饮气氛。
可谁也没有料到。
下一刻，王安民忽然双膝一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着御座之上的李华，恭恭敬敬叩首。
“圣上，臣……有罪。”
一句话，让刚要松口气的李华，瞬间僵在原地。
满殿文武，更是鸦雀无声。
李华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那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他强作镇定，开口道：
“王卿起身，何罪之有？你奉旨巡查，不避权贵，秉公办事，有功无过，朕正要赏你。”
他本想顺势将此事揭过，赏赐几句，打发下去。
可王安民跪在地上，却没有起身。
他像是早已料到皇帝会这般说，抬起头，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断的执拗：
“臣，不要奖赏。”
“只是臣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许……大煞风景，不合时宜，更可能触怒天颜。但臣既身负圣上重托，手握天下实情，便不敢有半分隐瞒，还请圣上，容臣说完。”
李华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悔意，如同潮水一般，再次汹涌而上，比之前更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殿下跪在地上的王安民，又看了看殿内数百道或明或暗、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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