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密室(1/2)
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合上一本书。
书房很大,大得不像一间屋子,倒像是一座被人掏空了的殿堂。
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外面,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那些书大概从来没有人翻过,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列一列沉默的士兵,守卫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面上光光的,只有一盏台灯、一方砚台、一枝毛笔。
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光线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圆形的光晕,像是一口浅浅的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陈家家主就坐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他没有坐在光里,而是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半边脸被灯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一半已经上了色,一半还留着底稿的铅笔痕迹。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躺的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细,很轻,像是蚕在吃桑叶,沙沙的,沙沙的,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那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
陈墨瞳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人推进考场的学生,试卷已经发下来了,题目就写在黑板上,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只手今天戴了一枚戒指,是凯撒送的,细细的一圈白金,上面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她出门的时候本来不想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前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套上了。
此刻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有点紧,像是一根被人系得太牢的绳子。
“坐。”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水,你喝不喝它都在那里,不凉也不烫。
他没有抬头。笔还在动,沙沙的,沙沙的。
陈墨瞳走过去,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很硬,硬得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所有椅子的共同特点
它们不让你舒服,它们让你坐正,让你坐直,让你像一根被人钉进地里的桩子,动也不能动。
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书架旁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像一把被人靠在墙角的伞。
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这个人。
他是陈家的“管家”,说是管家,其实什么都管。管账,管人,管事,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姓周,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周先生。
从前她在老宅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还没有这么多阴影。
现在他站在暗处,整个人就像是从暗处里长出来的,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子。
“你来了。”
家主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墨瞳。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
“怎么忽然来了西安?”
陈墨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真话?说假话?说一半真一半假?
她从前在老宅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表情都要想,每一个动作都要想。
“路过。”她说。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答案。
家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天就又黑了。
但陈墨瞳看见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恺撒还好吗?”他问。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很好,就不牢你费心”
她不想跟他说恺撒。
她不想跟他说任何关于她的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知道她开不开心,不想让他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有没有穿够衣服。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关心过,现在也不配知道。
“那就好。”
家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大概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很快就干了,像雨水落在沙漠里,还没来得及渗进去,就被太阳收走了。
“你们的婚事,”他顿了顿,“也该办了。”
陈墨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又紧了一分。
她感觉到那圈金属的温度在变,从凉变热,从热变烫,烫得像要烙进肉里去。
“恺撒的家族那边,”家主继续说,“已经催过几次了。加图索家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尽快完婚。最好在今年之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后天有雨,大后天降温。
婚事。加图索家。今年之内。这些词从他嘴里滚出来,一个一个的,圆圆的,滑滑的,像是被人盘了很久的核桃,表面已经磨得油光水滑了,但内核还是硬的,硬得砸不开。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
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白的,白得像纸,暗的那一半是灰的,灰得像铅。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
那时候她以为这张脸是山,是墙,是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才发现那不是山,那是面具。
是长在脸上的面具,揭不下来,撕不掉,连血带肉地长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脸,哪一层是皮。
“恺撒知道吗?”她问。
“他会知道的。”家主说,“他会同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陈墨瞳忽然想笑。
这个老不死的真是可恨啊……
“我还有事。”
她站起来。
“坐。”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陈墨瞳站住了。
她没有坐。
她站着,站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每一节脊椎都卡在它该卡的位置上。
“你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她说了假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知道他会叫人来请她,知道他会说这些话。
她甚至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用的是什么语气,手指会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她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她聪明,还是因为她在这座牢笼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连每一根栏杆上锈斑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来,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是来找东西的。
找那些藏在底下、藏在暗处、藏在她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的东西。
那些实验室的位置,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那些她用凯撒的命、用芬格尔的命、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情报。
但她不能急。
她知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完了。
“你从小就不听话。”
家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时候你跑出去,跑到河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管家找你找得满院子喊,你听见了,也不回来。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一整个下午,简直跟那个女人一样,不守规矩。”
陈墨瞳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死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她的脸了。
然而这却是她唯一的逆鳞。
“你像你母亲。”
家主说
“她也喜欢看河。也喜欢坐在一个地方不动,看很久。看什么呢?我问过她。她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水在走。你看,它一直在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
他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的钨丝在烧,嘶嘶的,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烧掉。
“她后来就走了。”家主说,“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来。”
陈墨瞳转过身来。
她看着她的父亲。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拼图,两半拼在一起,但对不齐,中间有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
“你是我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我不希望你干出不利于陈家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一颗很苦的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陈墨瞳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吗?”她说。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起。
家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次来,不只是路过吧。”
家主的声音变了。
这让陈墨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人跟踪我了。”她说。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她一直知道家族的尿性,从要他离开凯撒的那一刻开始,家族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她。
然而这是她计划好的。
从她离开凯撒的那一刻起,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她知道她会被人跟踪,知道他会收到消息,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石头往山下滚,就像她永远是他的女儿不管她愿不愿意。
然而这却最具有迷惑性,能让对方最大幅度的降低对自己的防备,就像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对方会在这里等自己,然而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做戏就要做全套,对于精通心理学的她来说这是小菜一碟的事。
“你既然知道,”他说,“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东西。”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机会。
等那个她知道一定会来的机会。
窗外很暗。
西安的夜黑得像一口锅,锅底糊了,黑一块灰一块的。
东边的天空比别的地方亮一点,大概是钟楼的灯照着,大概是鼓楼的灯照着。
她看着那片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芬格尔和零现在应该在车上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老宅外面第三条街的拐角上。
芬格尔大概在啃面包,零大概在闭着眼睛养神。
他们在等她的消息直到把位置发出去,等她把那扇门打开,等她把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
“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家主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加图索家那边,已经等了很久了。恺撒的叔叔上个月又打了一次电话,问我你们的打算。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今年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到她手指上那枚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亮得像一滴水。
“这枚戒指,是他送的吧?”
陈墨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细细的一圈白金,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是凯撒送的。
不是什么纪念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从外面回来,凯撒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这个小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试考了一百分的小孩,想炫耀又不好意思。
她戴上了。
鬼使神差的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
“是。”她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那个“是”软了一点。
她想起凯撒的脸,想起他递给她戒指时那个得意的表情,这个骚包的家伙总是那样耀眼,让人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
“那就好。”家主说,“加图索家是大族,恺撒又是继承人。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陈墨瞳抬起头。
陈墨瞳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实验室,”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