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金川(2/2)
这人必死无疑。
他,从来不和死人说名字。
金川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他忽然发现活着也很有意思。
至少,能喝酒。
“前后七把刀,街尾六个暗桩,楼上一个筑基仙人。”金川喝了一碗酒,淡淡道,“你再站在这里,十息之后就会死。”
“十息,够我问个名字。”
陈河汉说得理所当然。
身子晃了晃,酒气翻涌,却还是稳稳站住了。
“名字能救你的命?”
“不能。”陈河汉答得干脆,“但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总得知道,我这辈子最后一碗酒,是和谁喝的。倘若我不死,总要请回去。”
不是江湖人,却比江湖人还会说混话。
金川又被逗笑了。
他本不常笑的。
放下酒碗,看着这个春秋鼎盛的中年人。
“金川。”
“我要是活下来,一定回来找你。喝最烈的酒,喝到天亮。”
牛车还在走。
车前是金川。
车里是陈河汉。
陈河汉当然活了下来。
因为金川很想知道,这最烈的酒,究竟有多烈!
然后。
便是春秋风雨十七年。
他与陈河汉喝了太多酒。
从绍兴花雕,喝到阳关烧刀;
从姑苏三白,喝到瀚海青稞。
汾阳汾酒,剑南春酿。
秦地西凤,中原杜康。
忽然,“嘶啦”一声。
金川:“……”
是衣服撕裂的声音。
他终于忍不住了。
微微偏过头。
笠檐下。
是一双虎目。
漆黑的瞳孔,散发着饿虎一般的幽光。
而玉清许多弟子已经看见了他。
周围散修也在看着这辆牛车。
除了明远。
除了上清弟子。
所有目光,都钉在了那辆缓缓驶出人群的牛车。
青牛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
车厢左右摇晃。
牛车还在缓慢行进。
而金川的目光也只盯着一个人。
他是一个专注的人。
他自然而然的忽略了所有玉清弟子,看着背对着他的明远——这是修士,乘霄大士。
手里提着半截女子的袖子。
“看什么!哪里来的!玉清在此,谁许你进得传送阵?!”两个腰悬白玉的弟子拦住了牛车。
这也是修士。
玉清内门弟子。
蜕尘修士。
远处明远显然嚣张跋扈惯了。
却是头也没有回。
便和纨绔弟子,当街调戏妇女别无不同。
明远捏着她的下颌,晃了晃手里半截碎袖:“师妹气成这样,莫不是心疼这衣服?不打紧,你叫我一声想听的,我赔你十件八件镶玉的法衣,如何?”
金川。
金川的手按着腰间的刀。
他的人并非不动如山。
他的身子随着牛车,左右摇晃。
肉体凡胎。
只有一刀。
这一刀,金川不该出。
身后有大人。
要速速离开此地。
可他有些压不住刀了。
金川压不住刀。
玉清弟子也压不住火气!
老牛没有停止步伐。
还在慢悠悠的,有恃无恐的行进。
“找死!”
两名玉清弟子,手掐法诀,霎时间,便有雷光乍现!
雷光之中有寒光。
寒光却比雷光快!
众人:“!!!”
寒光掠过两名玉清弟子,霎时间,玉清弟子身上护身法器华光大放!随后一声脆响,华光陡然炸开,两名玉清弟子“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胸口之上,赫然有刀伤!
刀已砍断肋骨,众人已能看见两名蜕尘修士的心脏!
心脏,被拦腰截断,一分为二。
两名玉清弟子不可置信的睁圆了眼睛!
在这不可置信的眼神里,跌倒在地。
周围众人也不敢相信!
一个江湖人,居然杀了玉清内门弟子!?
刀?
是刀!
这一定是一柄无坚不摧的神刀!
只有一柄无坚不摧的绝世神刀,才能破开护身法器,斩断蜕尘三魂!
然而众人依旧不敢相信。
因为在场所有散修,自认为即便自己有这样的一把刀,也没办法干净利落,杀死两名蜕尘!
玉清的蜕尘!
所以。
所有人,惊愕的看向了车夫。
是人!
终究还是人!
周围散修,没有看清这个车夫如何拔的刀,如何出的手,只看见长刀缓缓归鞘……
玉清弟子大骇。
顷刻之间,齐齐掐诀,一众弟子,指尖已然出现光彩。
终究也只是人。
一个人普通人,面对仙家修士,只能出一刀。
一刀之后,便是砧板鱼肉。
“住手!”
明远回过头,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这辆牛车。
注意到了牛车上的车夫,车夫随手挂在牛角上的玉佩。
一时间,冷汗涔涔。
正要快步迎上。
忽然之间,耳边一声炸响!
只见天空之上,又落下一道紫金神雷!
玉清众弟子一怔,向外一散,齐齐看向空中。
明远也跟着看向空中。
所有人看向天空。
天空又是一位乘霄大士。
玉清弃徒,魔修何夏。
“张鹏!?”
“居然是你?!”明远悚然变色!
当年他入玉清,便是此人下手,几欲害他三魂俱散!
而何夏的目光,也早已钉死了他!眼底是压了数年的杀意:“你居然还活着!?”
魔修张鹏,化名明远,拜入玉清!何夏不忿,痛下杀手,而后叛出玉清,被按上了魔修的身份。
因缘际会,冤家路窄。
只是所有人都只听见这紫金神雷的炸响。
没有听见,与紫金神雷同时发出的脆响。
脆响是在牛车里!
“咔嚓”一声。
金川一惊,回身掀起门帘——
铜镜,碎了!
那面道门至宝,掌教给的“玄牝万化鉴”炸得粉碎!
一地碎片,散落在车里!
此时此刻,陈河汉原本花白的须发,已然苍白一片,再无黑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更加苍老,双手鲜血淋漓,已然昏死过去。
“玉清弟子听令,杀了此人!”
身后,明远一声呼喝,玉清弟子齐齐飞天施法。
可是金川已然管不了太多,翻身进入车厢,手指压在陈河汉的脖颈上——还有呼吸。
旋即将身上披风撤下,裹住陈河汉,再把头上斗笠叩在他的脸上,抱起陈河汉,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矢,倒飞出去。
金川:“!!!”
他飞出车厢,然而什么也看不见!
整个狼山青石之上,漆黑一片!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光!
没有一点光!
方才还是傍晚烟霞,此时此刻,却无半点光芒!
有那么一刻,金川以为自己眼睛瞎了!
不只是他!
所有人都慌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什么情况!谁?!谁摸我!”
“汪、汪!”
“汪汪汪!”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一无所有。
漆黑的天空,忽然撕裂开来,天空中,探下一只巨手!
十指纤长,肤如凝脂。
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从空中落下,便囊括了五百里狼山!
金川:“!”
金川已不及多想,将陈河汉紧紧抱住,凭着记忆往传送阵倒冲过去。
近了!
这只手抓不到他!
忽然之间,腿上一痛!
金川低头一看,看见两双绿油油的眸子!
下一秒。
他已抱着陈河汉进入了传送阵。
酒。
他金川,还没喝够。
他还没喝到,这世上最烈的酒!
天已暮,月如初。
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歌声住,人环顾。
邀月同宿青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