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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珊瑚采集险中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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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正月初五,巳时,南海某无名礁盘。

王奎的脸从海面下浮上来时,整片海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拉……快拉……”他呛咳着,嘴里吐出的不是海水,是混着血的沫子。双手死死攥着一截断裂的珊瑚枝,枝杈如鹿角,红得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甲板上的水手慌忙收绳。牛皮绳索从王奎腰间绷紧,将他拖回船舷边。翻上甲板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左小腿至脚踝,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白色的骨茬隐约可见。血从伤口涌出,瞬间浸透了半张草席。

“珊瑚礁!”王奎疼得脸都扭曲了,却还死死攥着那截珊瑚不撒手,“底下的礁石全是活的,锋利得像刀!还有……还有怪物!”

陈墨抢步上前,撕开一包金疮药,将整包粉末全按在伤口上,又用麻布死死缠紧。血暂时止住了,但王奎的嘴唇已开始发白。

“什么怪物?”他沉声问。

“鱼……不对,不是鱼……”王奎艰难地比划,“这么大,像一块石头,突然张开嘴——全是牙!要不是我踹了它一脚……”

韩当立刻下令:“起锚!离开这片礁区!”

“不……不能走……”王奎抓住陈墨的衣袖,指着那截珊瑚,“这是……‘牛血珊瑚’,一株可值千金……底下还有一片,整片都是红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昏了过去。

陈墨握着那截珊瑚,在阳光下细看。枝干粗如拇指,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宝石般的殷红。断口处,有白色的“血”渗出,那是珊瑚虫的残骸。

这是南海最珍贵的贡品之一,汉代宫廷称其为“火树”。据《西京杂记》载,武帝时南越王曾献珊瑚一株,“高五尺,色如朱砂,夜中自生光”。那株珊瑚被置于未央宫,据说照明可代烛火。

但此刻,陈墨眼中没有珍宝,只有疑问:深海珊瑚,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水深不过五丈的礁盘上?

他起身走到船舷,俯视海面。阳光穿透清澈的海水,能清楚看到海底的景象——

那不是普通的礁石,而是一座被海水淹没的石城。

时间倒回六天前,正月初一,扶南王城。

陆瑁一行再次获准觐见扶南国王混盘盘。与上次不同,这次召见的地点不是金殿,而是王宫深处的“圣库”。

圣库是一间八角形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四盏永不熄灭的铜油灯。四壁嵌满木架,架上摆放着各种珍宝:天竺的金佛像、波斯的琉璃瓶、罗马的雕花银盘、还有成堆的象牙、犀角、玳瑁、珍珠。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一只巨大的青铜盆,盆中盛满海水,水里立着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

混盘盘坐在珊瑚盆前的软榻上,气色比上次更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盯着珊瑚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是扶南镇国之宝,三百年前南越王送的聘礼。”

他枯瘦的手指轻抚珊瑚枝:“那年南越水师称霸南海,扶南王遣使求和,献上象牙百根、珍珠十斛。南越王回赠此珊瑚,说是……海上神山所产,每三百年一开花。”

他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三百年快到了。可开花的是你们汉人——船队来了,商人来了,海图来了,连星官都来了。你们想把整个南海装进洛阳。”

陆瑁不动声色:“陛下召见,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混盘盘咳嗽良久,侍女奉上药汤。他喝了半口就推开,喘着气道:“我要你……替我采一株新的珊瑚。”

“什么?”

“这株老珊瑚,是南越王给的。南越已亡三百年,它不该还立在这里。”混盘盘眼中闪过狂热,“我要一株新的,大汉天子赐的,放在这里,代代相传。”

陆瑁与陈墨对视。这请求来得突兀,却暗藏机锋——扶南王要用大汉的珊瑚,取代南越的珊瑚,作为国宝。这既是向汉示好,也是向国内各派系表态:扶南的盟友,从南越遗民转为大汉。

“陛下可知,深海珊瑚采之不易?”陈墨问。

“知道。”混盘盘示意宰相呈上一卷旧图,“这是南越水师留下的《采珠纪要》,记载了南海十余处珊瑚产地。其中最近的一处,在王城东南三百里,水深不过五丈,以汉船的器械,应能采得。”

他顿了顿:“我要那处所产最好的‘牛血珊瑚’,一株三尺以上,通体无瑕。若得此物,扶南与大汉的盟约,我亲自盖章。”

话已至此,没有拒绝余地。

腊月初二,舰队在预定海域搜索一天一夜,终于在初五清晨找到那片珊瑚礁。

但第一个下水的王奎,不到盏茶工夫就重伤而归。

医营里,王奎的腿已包扎妥当,仍昏迷未醒。陈墨守在一旁,反复摩挲着那截珊瑚断枝。他不是在想珍宝,而是在想一个问题:南越水师三百年前就能采到三尺巨珊瑚,他们用的什么法子?

韩当粗声道:“南越人都是天生的水鬼,能闭气一刻钟。我们汉军水性不如,不如派扶南当地采珠人来。”

“来不及。”陆瑁摇头,“扶南王限三日内交贡,来回请人至少五天。”

“那就强采!”韩当道,“多派水性好的下去,用绳拴着腰,不行就拉上来。哪怕伤亡大些,总能采到一两株。”

“伤亡大些”四字,让陈墨猛地抬头。他想起那些南越铜牌、石碑、海图,还有那座正在苏醒的海底古城——南越人能在三百年前纵横南海,靠的不是水性,是器物。

“给我六个时辰。”他站起身,“我造一件东西。”

他钻进工作舱,将门反锁。

六时辰是虚数,实际只用了四个。酉时正,舱门打开,陈墨拖出一只巨大的牛皮囊。

那东西形如倒扣的铜钟,高约四尺,口径三尺,用三层厚牛皮缝制,接缝处涂满桐油和鱼胶。皮囊顶部开一个圆孔,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那是从千里镜上拆下的备用镜片。侧面开两个洞,缝着防水的鲸皮袖套。底部敞口,边缘缝进一圈铅条,沉甸甸的坠手。

“潜水钟。”陈墨声音沙哑,显然这四时辰内水米未进,“人钻进皮囊,底部开口浸入水中,空气被封在里面,可从窥视窗观察海底。皮囊内空气够一个人呼吸半刻钟,时间到,拉绳通知船上拉人。”

他顿了顿:“这是从《考工记》‘橐龠’和军中皮筏改制而来。三百年前南越人若有潜水具,也该是这个模样。”

韩当绕着潜水钟转了三圈,将信将疑:“这玩意儿……真能下海?”

“试过才知道。”陈墨解开发带,将散落的头发重新束紧,“我来试。”

“不行!”陆瑁和韩当几乎同时出口。

陈墨没有争辩,只是说:“王教习还在昏迷。在场诸君,只有我懂此器原理,只有我能发现它在水下有何缺陷。若我试出事,你们知道如何改进;若你们试出事,我只能猜。”

这话无法反驳。

陆瑁沉默良久:“要多少人手?”

“四人在船上控绳,一人在水下。”陈墨看向韩当,“韩将军,麻烦你拉绳。”

韩当狠狠咬牙:“你要是上不来,末将自刎谢罪。”

“那不必。”陈墨难得开了句玩笑,“你还得拉下一人呢。”

戌时,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陈墨脱去外袍,只穿贴身麻衣。他钻进潜水钟,盘腿坐下,双手从侧面洞中伸出。陆瑁亲自将鲸皮袖套扎紧在他腕上,确保海水不会从袖口涌入。

“记住。”陈墨最后说,“若窥视窗变模糊,是内壁凝了水汽;若耳膜刺痛,是气压太高;若我猛敲钟壁三下,立即拉我上来,半息都别耽搁。”

陆瑁点头。

牛皮钟缓缓吊起,越过船舷,沉入海中。

第一感觉是冷。

腊月南海虽温暖,海水仍比空气凉得多。陈墨打了个寒颤,但很快适应。他透过窥视窗向外看——水晶片将海底景象拉近,清晰得惊人。

这片珊瑚礁,确实建在一座沉没的石城上。

他能看清街道的轮廓,整齐如棋盘;房屋的基座,方正如刀裁;还有坍塌的庙宇,残存的石柱上雕着扭曲的藤蔓花纹。那不是扶南、林邑的建筑风格,也不是印度式样,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古老而陌生的形制。

珊瑚就在这座石城的广场上生长。不是零星几株,是整片整片的珊瑚林,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在海底随水流摇曳,像一座被遗忘的花园。最大的几株珊瑚,已高过人的腰身,枝杈纵横,色泽殷红如血。

陈墨让船上松绳,缓缓下降。潜水钟触到海底时,激起一阵白色沙尘。他透过窥视窗,伸手尝试去够最近的一株红珊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珊瑚林深处,一根残破石柱的阴影下,有两只拳头大小的圆球,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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