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宛再献汗血马(1/2)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五,大宛国都贵山城以东三十里,一片金黄色的草海。
裴潜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身后的使团队伍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有什么声音正在逼近。
不是风声,不是雷声,是马蹄声。千万只马蹄同时踏地的声音,如战鼓,如惊涛,从地平线的那一头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先出现一道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渐渐变成一片移动的森林——那是马的鬃毛,在阳光下翻涌如浪。紧接着,马的轮廓清晰起来:枣红、栗色、雪白、玄黑……上千匹马并肩奔腾,马蹄翻飞,鬃毛飞扬,像一片流动的彩云,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使团队伍中,有人发出惊呼,有人下意识后退。那些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文吏、工匠,一个个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潜也看呆了。
他见过洛阳御苑的骏马,见过凉州的战马,见过西域诸国的良驹。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马——高大、矫健、神骏,奔跑时脖颈上的肌肉如波浪般起伏,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四蹄腾空时,仿佛要挣脱大地,飞向云端。
马群奔到百丈外,忽然齐齐停住。那不是勒马停蹄,而是像被无形的缰绳同时拉住,从极动到极静,只在瞬息之间。
马群分开,一骑缓缓走出。
那匹马比所有马都高大,毛色纯黑如墨,唯有额头有一块菱形的白斑。马背上端坐一人,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腰间悬着镶满宝石的弯刀。他策马走到使团前方十丈处,勒马停住,用流利的汉语高声道:
“大宛王弥封,恭迎大汉天使!”
裴潜翻身下马,整整衣冠,拱手还礼:
“大汉使臣裴潜,奉天子命,途经贵国。大王亲迎,感激不尽。”
弥封哈哈大笑,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他一把拉住裴潜的手,热情得让人有些不适:
“裴郎中,你们汉人终于又来了!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
裴潜心中微动。二十年?大宛王换了好几任,这位弥封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二十年前他刚即位?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顺着弥封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千匹马群中,有几匹马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比别的马更高大,毛色更深,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最奇特的是,它们的脖颈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在阳光下闪着赤红的光,仿佛流的是血。
汗血马。
当夜,大宛王宫张灯结彩,大宴汉使。
王宫不大,但极尽奢华。墙壁上挂着绣金的壁毯,柱子上镶着各色宝石,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侍女们穿梭往来,捧着金盘银盏,盘中盛着烤全羊、葡萄、哈密瓜、葡萄酒。
酒过三巡,弥封忽然放下酒樽,叹了一口长气。
“裴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裴潜摇头。
弥封指着殿外那几匹汗血马的方向,缓缓道:
“因为你们来了。汉人来了。二十年了,终于又有汉使踏上大宛的土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上一次汉使来,还是建武年间,光武皇帝的时候。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跟着父王迎接汉使。那汉使叫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他带来好多丝绸,好多瓷器,还有铁器。父王高兴极了,送了他们十几匹汗血马。”
“后来呢?”
“后来……”弥封苦笑,“后来贵霜强了,匈奴也来骚扰。我们大宛,夹在中间,谁也得罪不起。汉使再也没来过。我们只能把汗血马卖给贵霜人,换点兵器,换点平安。”
他忽然抬头,盯着裴潜:
“裴郎中,你知道贰师将军吗?”
裴潜心头一凛。
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时的大将。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派他率兵数万,远征大宛,索取汗血马。第一次远征,因沿途小国闭户不给粮草,败退而回。汉武帝大怒,不许李广利入玉门关,命他再征。第二次,李广利率兵六万,牛十万,马三万,驴骆驼万余,浩浩荡荡杀向大宛。沿途小国震恐,纷纷开城出粮。大宛贵族害怕,杀了国王毋寡,献马求和。李广利带回汗血马数十匹,中马以下三千余匹。
那一仗,打得大宛元气大伤,从此臣服汉朝。
“知道。”裴潜缓缓道,“那是贰师将军的功绩。”
弥封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敬畏,有恐惧,有无奈,也有隐隐的期待。
“裴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说‘等你们’?”
裴潜摇头。
弥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月光下,那几匹汗血马正在马厩里安静地吃草,皮毛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贵霜那边,出事了。”
裴潜心头一震。他想起在疏勒、于阗听说的那些消息——贵霜内乱,商队绕道,还有那些黑袍人。
“出了什么事?”
弥封转身,压低声音:
“有人要造反。不对,不是造反,是……换神。”
“换神?”
“我们这里,信佛,信祆神。贵霜也信佛,信印度神。但前几年,从西边来了个人,穿黑袍,戴骨面具,说自己是‘先知’。他不信佛,不信祆神,只信一个叫‘阿胡拉’的。他在贵霜传教,收了很多信徒,连一些贵族都信了。国王要抓他,他就躲进山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贵霜就开始乱了。商队被抢,城镇被烧,到处有人杀人放火。那些黑袍人说是‘净化不信者’。”
裴潜的手,缓缓握紧。
黑袍,骨面具,先知阿胡拉——这些描述,和他在鬼谷俘虏口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大王,你说的那个先知,脸上有没有鳞片?”
弥封一怔,眼中闪过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裴潜没有回答。他只是问:
“那些汗血马,还能跑吗?”
弥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着窗外那几匹马,声音微微发颤:
“汗血马,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它们流的汗是红色的,那不是血,是一种……一种马独有的东西。我们的马夫说,那是因为它们心脏大,血热,跑起来时,汗腺里会渗出一层红色的油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那些马,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弥封摇头:“不知道。但我的马夫说,每次那些黑袍人来的时候,马群就会躁动,嘶鸣,用蹄子刨地,像要逃跑一样。”
裴潜沉默片刻,忽然问:
“大王,你愿不愿意,再送几匹汗血马给大汉?”
弥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裴潜道,“你担心贵霜那边报复,担心黑袍人找麻烦。但你也说了,贵霜已经在乱。等他们乱完,谁还记得你送了几匹马给汉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大汉会记得。天子会记得。今后再有贰师将军那样的……不,今后再有大汉军队路过这里,他们会知道,大宛是朋友。”
弥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窗前,望着那几匹汗血马,缓缓道:
“我送。五匹。最好的。”
“多谢大王。”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弥封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光:
“我要你们那个……折叠弩。”
翌日,五匹汗血马被牵到使团营地。
裴潜亲自验看。这五匹马,三匹枣红,两匹纯黑,每一匹都比普通马高出一头,四肢修长有力,眼睛明亮如星。最奇特的是那匹领头的黑马,额头的白斑形如新月,看人时目光灼灼,仿佛能看透人心。
“好马。”班勇难得开口夸赞,“比洛阳御苑那些,强十倍。”
陈谌蹲在马旁,仔细查看马蹄、牙口、皮毛。他一边看,一边在竹简上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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