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宛再献汗血马(2/2)
“汗血马,大宛种。体高七尺,毛色以枣红、栗色为上,黑次之,白又次之。颈长而直,背短而宽,四肢修长,蹄坚如铁。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能耐寒暑饥渴。”
他又让马夫详细讲述饲养之法。马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讲到马,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喂马,要用苜蓿,用大麦。夏天要放牧,冬天要入厩。每天要刷毛,要遛腿,要让它出汗,但不能出太多。配种要在春天,小马生下来,要喂母奶,要教它走路,要……”
陈谌一一记下。他知道,这些经验,比马本身还要宝贵。有了这些,大汉就能自己培育汗血马,不用再千里迢迢来大宛求。
午后,使团准备启程。
弥封亲自送出三十里。临别时,他拉着裴潜的手,低声道:
“裴郎中,那五匹马,你们要小心。”
“小心什么?”
弥封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
“我的马夫说,这些马,最近夜里总是躁动,朝着西边嘶鸣。西边……就是贵霜的方向。”
裴潜心头一凛。
“还有,那个新来的马夫,你们要盯着点。”
“新来的马夫?”
弥封点头:“三个月前,有个贵霜人逃过来,说会养马。我让他帮忙照料汗血马。但我的老马夫说,那人夜里总是偷偷摸摸,不知在干什么。”
裴潜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王,那人现在在哪儿?”
弥封回头,朝队伍中努了努嘴。
裴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使团队伍中,多了一个陌生面孔——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大宛人的衣服,正低头牵着那匹黑马。他走得很稳,头也不抬,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马夫。
但裴潜注意到,他牵马的手势,和普通马夫不一样。普通马夫牵马,手放在马嚼子旁,随时可以控制。他牵马,手放在马脖子后面,像是……在抚摸。
更像是在安抚。
裴潜没有声张。他只是对班勇低语了几句,然后翻身上马。
“大王,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使团启程,继续西行。
那五匹汗血马,被夹在队伍中间,由那个新马夫牵着。骆驼队在前,骑兵在两翼,步卒在后。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弥封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身后,老马夫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大王,那个人……”
“我知道。”弥封打断他,“但这是汉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十一月二十,使团离开大宛,进入康居国境。
一路上,裴潜暗中观察那个新马夫。那人话很少,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白天牵马,夜里睡在马厩旁,似乎真的只是个尽职的马夫。
但裴潜注意到,每当队伍停下休息时,他总会找机会靠近那匹领头的黑马,在马耳边低语什么。黑马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他懂马。”陈谌说,“比咱们所有人都懂。”
“但他是贵霜人。”裴潜道,“贵霜正在乱,他为什么逃来大宛?又为什么主动要来当马夫?”
陈谌想了想:“也许……是真的想活命?”
裴潜摇头:“活命的人,不会盯着那匹黑马看。那匹黑马,有什么特别的?”
陈谌仔细回忆:“那匹黑马,是马群里领头的。汗血马的马群,都听它的。它要是惊了,整个马群就惊了。”
裴潜心头一动。
他想起弥封说的:“那些马,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又想起鬼谷里的马贼,葱岭山巅的黑袍人,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太阳符号。
“盯紧他。”他说,“一有异动,立刻拿下。”
十一月二十五,使团抵达康居都城。
康居王设宴款待,宾主尽欢。宴席上,裴潜留意到,那个新马夫没有出现。他让人去查,回报说:那人称病,在驿馆休息。
当夜,裴潜让班勇带人,悄悄包围了驿馆的马厩。
子时三刻,一个人影从驿馆后窗翻出,蹑手蹑脚走向马厩。
他走到那匹黑马前,伸手抚摸马的脖子,低声说着什么。黑马安静地站着,仿佛在听。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打开,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手心,就要往马嘴里送。
“拿下!”
十几名士兵从暗处冲出,瞬间将那人按倒在地。
裴潜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月光下,那人的脸清晰可见——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深目高鼻,脸上没有鳞片,但额头上,纹着一个浅浅的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你是谁?”裴潜问。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上翘,眼睛却毫无笑意。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声音嘶哑,“重要的是,你们走不到安息。”
“为什么?”
那人伸手指向西方:
“那边,有东西在等你们。从葱岭开始,就在等。你们每一步,都在往那里走。”
裴潜心头一凛。
“什么东西?”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匹黑马,喃喃道:
“先知说,汗血马的眼睛,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等你们到了那个世界,就明白了。”
说完,他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死了。
当夜,裴潜一夜未眠。
他让人仔细搜查那人的遗物,只找到几样东西:一个空皮囊,里面残留着一些粉末;一枚小小的印章,刻着太阳符号;还有一块羊皮,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一条路线:从大宛出发,经康居、安息,一直到……地中海。
但在地中海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旁边用贵霜文写着一行字。陈谌翻译出来:
“他们也在找。找到的,会是谁?”
裴潜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天亮后,使团继续西行。
那五匹汗血马,换了新的马夫。领头的黑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频频回头,望向东方。它的眼睛又大又亮,映着初升的朝阳,仿佛藏着无数秘密。
裴潜策马走在队伍前头,偶尔回头看一眼那匹黑马。
它还在看东方。
看它来的方向。
看它再也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