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驰道工程浩荡启(2/2)
“后来朕长大了,读史书,知道秦二世而亡,原因很多。但朕总觉得,那七十万刑徒的冤魂,一定也是原因之一。”刘宏抬起头,“所以朕发工钱,不只是算账,也是……求个心安。”
荀彧深深一拜:
“陛下仁心,社稷之福。”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
刘宏忽然问:“荀卿,你说那些黑袍人,现在在哪里?”
荀彧一怔,随即道:“臣已命暗行御史严密监视。四夷馆中,安息使者、贵霜使者身边,都有暗哨。但那些黑袍人,神出鬼没,至今未能捕获一人。”
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他们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们盯着朕的四夷馆,盯着朕的白马寺,盯着朕的使臣。朕也要让他们看看——朕在做什么。”
他转身,目光灼灼:
“驰道一成,朕的兵马,半月可至敦煌。那些黑袍人,再想神出鬼没,就没那么容易了。”
建安十四年腊月初八,洛阳城南,定鼎门外。
朔风凛冽,滴水成冰。但定鼎门外十里处,却人山人海。一万余名征发的民夫,手持铁锹、铁镐、木夯,列成整齐的方阵。方阵四周,五百名羽林军士卒持戟而立,甲胄鲜明。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刘宏身披玄色大氅,手按镇海剑,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民夫。
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短褐,虽然破旧,但干净整齐。每个人的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没有往昔徭役民夫那种绝望麻木的眼神。
因为他们是“雇工”,不是“刑徒”。
“陛下。”将作大匠陈墨上前,“吉时已到。”
刘宏点头,走下高台,来到一处事先画好的白线前。白线旁边,立着一块丈余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
“驰道起点”
刘宏接过内侍递来的铁锹,铲起第一锹土。
土是褐黄色的,松软湿润。他将土倒入旁边的木斗中,然后转身,面向那些民夫,高声道:
“朕今日,与尔等同修此道。路成之日,朕亲自走第一趟!”
民夫们怔住了。
皇帝……亲自修路?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一万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那声音,如惊雷,如海啸,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巳时正,开工。
一万民夫分成十队,每队负责一段。挖土的挖土,筛沙的筛沙,烧石灰的烧石灰,运料的运料。最壮观的,是夯土的队伍:每八人一组,抬着一只重达二百斤的铁夯,喊着号子,一起一落,将三合土一层层夯实在路基上。
“嘿——呦——嘿!”
号子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陈墨带着几十名匠师,在各段之间穿梭巡视。他们手中拿着特制的“验夯尺”,随时检查夯土的密实度。不够硬的,要返工重夯;太湿的,要晾晒再夯。每一层都要验收合格,才能铺下一层。
度支尚书刘陶带着一班书吏,在工地旁搭起的临时棚子里,登记每个民夫的名字、籍贯、做工天数。每十天结算一次工钱,当场发放,绝无拖欠。
荀彧站在高台上,望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忽然对身边的裴潜说:
“裴御史,你说,这路,要修多久?”
裴潜想了想:“按现在的进度,洛阳至荥阳段,明年年底可通。”
荀彧点点头,望向远方。
远方,那条刚刚破土的白线,正在一寸一寸向前延伸。延伸向荥阳,延伸向琅琊,延伸向番禺,延伸向敦煌,延伸向所有需要它的地方。
“裴御史,你说,那些黑袍人,看到这路,会怎么想?”
裴潜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路修成之后,他们再也无处藏身。”
荀彧笑了。
夕阳西下,将工地染成一片金黄。
金黄色的光芒里,一万民夫还在劳作,号子声还在回荡,铁夯还在起落。
远处,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人,混在人群中,正低头挖土。他看起来与别的民夫无异,但若是有人走近细看,就会发现——
他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什么印记。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天子。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挖土。
土里,一块骨片被挖了出来。他悄悄捡起,塞入怀中。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是日夜,刘宏回到宫中,久久未能入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那里,驰道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空中闪烁。
那些灯火,是民夫的窝棚,是匠师的工棚,是书吏的值房。一万多人,今夜就睡在那荒野之中。寒风凛冽,他们能睡着吗?
他正想着,内侍忽然来报:
“陛下,将作大匠陈墨求见。”
陈墨进来时,满身尘土,脸上还沾着石灰。他跪倒,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今日破土时,从地基中挖出的。臣不敢擅专,特来呈报。”
刘宏接过,凑近灯火细看。
那是一块骨片,巴掌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正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他认出了那几个字——
刘宏
刘宏的手,猛地一紧。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从哪儿挖出来的?”
“驰道起点,陛下铲第一锹土的地方。”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臣反复查问,当时在场者,除陛下外,还有内侍三人、羽林军士十人、民夫若干。无人知道这骨片是谁埋的。”
刘宏沉默。
他想起白天那个时刻,他铲起第一锹土时,土里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以为是石头,没有在意。
原来是这个。
“陛下……”陈墨欲言又止。
刘宏摆摆手,将骨片收入袖中:
“此事,不得外传。”
“臣明白。”
陈墨退下。
刘宏再次走到窗前,望向城南。
那片灯火还在闪烁,星星点点,如落在地上的星辰。
但此刻,在他眼中,那些灯火,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温暖了。
因为那第一锹土下,埋着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