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漕渠清淤用新器(1/2)
建安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荥阳以北三十里,汴渠与黄河交汇处。
本该是春水初生、漕船如织的时节,此刻却一片死寂。二十余艘满载漕粮的平底船,像搁浅的巨鱼,斜斜歪歪地卡在河道中央。船工们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淤泥里,用竹篙拼命撑,用肩膀死命顶,船却纹丝不动。
“使君!使不行了!”一个浑身泥浆的船工跌跌撞撞冲到岸边,朝一个身着青绿官袍的中年人跪下,“淤沙太深,船底全陷进去了!再这么下去,天黑前若出不来,潮水一退,船就废了!”
那中年人是荥阳漕运督尉,姓郑名固,五十余岁,干了三十年漕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他看着那二十几艘搁浅的漕船,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淤滩,脸色也白了。
“往年淤沙没这么严重。”他喃喃道,“今年怎么……”
话音未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惊呼。
众人抬头,只见上游又有一艘漕船顺流而下。船工拼命打舵想避开淤滩,但河道太窄,船底还是“轰”的一声撞上了沙堆。船身剧烈一震,船上的粮包滚落下来,砸进泥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完了……全完了……”郑固瘫坐在地。
三千石漕粮,二十艘漕船,还有沿岸数万民夫一年的心血,就这么完了?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郑固面前。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身穿绛紫官袍,腰悬金印——正是御史大夫裴潜。
“郑督尉,怎么回事?”裴潜沉声问。
郑固跪倒,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裴潜听完,走到岸边,望着那片淤塞的河道,眉头紧皱。
三千石漕粮,够一万军队吃三个月。若运不到洛阳,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郑固摇头:“御史大人,黄河、汴渠、洛水,三条水路,这是最近的一条。绕别的道,要多走半个月,粮价得翻一倍。”
裴潜沉默。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御史,可否容臣一看?”
裴潜回头,只见陈墨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穿着寻常的青色短褐,腰间挂着皮尺、墨斗,一副工匠打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大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陈墨道,“陛下命臣来查看汴渠淤塞情况,正好撞上这事。”
他走到岸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淤沙,细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扔回河里,站起身。
“郑督尉,这淤沙,每年都这么多?”
郑固点头:“每年都清,但越清越多。今年特别厉害,比去年多三成。”
陈墨望向河道上游,那里,黄河浊浪滚滚,裹挟着无数泥沙,奔腾而来。
“黄河泥沙,汴渠水缓,泥沙沉淀,日积月累,河床抬高。”他喃喃道,“这是千年难题。光靠人挖,挖不完。”
裴潜心念一动:“陈大匠,你有办法?”
陈墨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缓缓展开。
图纸上,画着一艘奇形怪状的船——不对,那不是船,是……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怪物。
三日后,荥阳城外的汴渠工地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工棚。
工棚里,上百名工匠正围着几堆青铜构件,叮叮当当地组装着。陈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图纸,时不时指点几句。
裴潜站在工棚外,看着那些逐渐成形的构件,越看越糊涂。
那是两个巨大的青铜轮子,每个轮子直径约一丈,轮缘上装着一排排的“斗”——那是用青铜铸造的方形容器,每个斗能装半石泥沙。两个轮子并排安装,中间用一根粗大的木轴连接,木轴上装有齿轮,齿轮又与另一根横轴相连。
“这是……”裴潜忍不住问。
“链斗。”陈墨走过来,指着那两个巨轮,“臣叫它‘链斗挖泥船’。”
他指向旁边一艘正在建造的平底船:“这船,比普通漕船宽一倍,甲板上开一个大口子,直通底舱。两个青铜轮子,装在船头,用人力驱动。轮子转动时,那些斗就会沉入水底,挖起泥沙,然后随着轮子旋转,把泥沙倒入船上的漏斗。漏斗下接着滑槽,泥沙直接滑进底舱。”
裴潜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陈墨微微一笑:“臣在将作监试过小型的,能用。但这么大的,是头一回造。”
裴潜看了看那些忙碌的工匠,又看了看那两个巨大的青铜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东西,若是真的能用,那以后清淤,就不用靠人一铲一铲挖了。
“要试多久?”他问。
陈墨想了想:“三天。三天后,下水试挖。”
三天后,汴渠岸边,人山人海。
荥阳的百姓、漕运的船工、沿岸的民夫,还有闻讯赶来的地方官员,把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盯着河面上那艘怪模怪样的船。
船身宽大,甲板上立着两个巨大的青铜轮,阳光下金光闪闪。轮子旁边,站着二十名精壮的工匠,每人手握一根木柄,那是驱动轮子的“踏杆”——像踩水车一样,一上一下,带动齿轮,让轮子旋转。
陈墨站在船头,手按船舷,深吸一口气。
“开始!”
踏杆同时踩下。齿轮咔咔作响,两个青铜巨轮缓缓转动。轮缘上的链斗依次沉入水中,挖起一斗斗淤泥,随着轮子旋转,升到最高处,然后倾倒——哗啦!黑褐色的泥沙倾泻而下,准确落入甲板上的大漏斗,顺着滑槽,滑进底舱。
“成了!”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陈墨没有笑。他盯着那些链斗,盯着它们一次次沉入水底,一次次挖起泥沙,心中默默计数。
一斗,两斗,三斗……
一个时辰后,船上的底舱装满了淤泥。船工们用绳索将船拖到岸边,打开舱门,泥沙倾泻而出,堆成一座小山。
郑固冲过去,捧起一把泥沙,在手里捏了捏,又看了看,然后抬头,望着陈墨,眼眶泛红:
“陈大匠,这东西……比人挖快十倍!”
消息传到洛阳,刘宏亲自赶到荥阳。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艘链斗挖泥船在汴渠上来回作业,看着那些青铜巨轮一次次挖起泥沙,看着原本淤塞的河道渐渐变深、变宽,久久不语。
“陈墨。”他忽然开口。
“臣在。”
“这东西,造一艘要多久?”
陈墨想了想:“若将作监全力赶制,一月可造两艘。”
“一艘要多少人操作?”
“二十人。”
刘宏点点头,转身对度支尚书刘陶说:
“刘卿,拨钱五十万贯,造二十艘。”
刘陶一怔:“陛下,二十艘?这么多?”
刘宏指着汴渠:“这条渠,养活半个洛阳。若年年淤塞,年年断航,洛阳的粮价,得涨成什么样?”
他又指向远方:“黄河、汴渠、洛水,三条水路,贯穿中原。若每条河都有几艘这样的船,年年清淤,季季疏浚,朕还怕什么粮荒?”
刘陶不再说话,低头记录。
三月中旬,汴渠全线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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