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漕船沉没漂没案(2/2)
而且,这些“漂没”的粮食,大部分都发生在同一条航线上——从陈留到洛阳的这段洛水。
这段水路,风平浪静,极少出事。
“查。”刘陶的声音,冷得像冰,“查经手这些粮食的人。从船主开始,到押运吏,到仓库吏,到核验吏——一个都不许漏。”
一个月后,一张巨大的腐败网络,渐渐浮出水面。
船主孙二,是漕运司的老熟人。他名下有五条船,每年从陈留往洛阳运粮,运量巨大。但他的船,都是破船,早就该报废了。
押运吏周兴,就是那个淹死的书吏。他经手的粮食,每次都有“漂没”,但每次都不多,刚好在核销定额之内。
仓库吏王贵,负责陈留仓的粮食出库。他报的出库量,比实际出库量,每年多出三千石。
核验吏李福,负责洛阳仓的粮食入库。他报的入库量,比实际入库量,每年少三千石。
三千石粮食,就这样从账面上消失了。
刘陶看着这些证据,久久不语。
他想起《效律》里的一句话:
“度禾、刍槁,出入有券,以当出、入者,各以其律论之。”
出入有券。以券为凭。
可现在,那些券,都是假的。
五月初九,洛阳宣室殿。
刘陶跪在殿中,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查到的所有证据。
刘宏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孙二,船主。五年间,报‘漂没’粮食八千石,实际凿沉船只七艘,盗卖粮食五千石。”
“王贵,陈留仓吏。五年间,虚报出库粮食一万两千石,与船主、粮商分润,得赃款三百万钱。”
“李福,洛阳仓吏。五年间,虚报入库粮食一万两千石,收受贿赂两百万钱。”
“还有粮商张氏、王氏、赵氏……八家粮商,参与销赃,牟取暴利。”
刘宏合上卷宗,看着刘陶:
“证据确凿?”
刘陶叩首:
“臣亲自核验过。人证、物证、账证,俱全。”
刘宏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陶:
“这些人,抓了没有?”
刘陶道:
“臣已命人暗中监视。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刘宏点了点头:
“收。”
他转过身,看着刘陶:
“刘卿,这案子,你办得好。朕没想到,漕运这条命脉,也被蛀成这样。”
刘陶叩首:
“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刘宏摆摆手:
“你查出来了,就是有功。治什么罪?”
他走到刘陶面前,亲手扶起他:
“刘卿,你记住——朕不怕蛀虫多。朕怕的,是没有人去抓。”
五月初十,洛阳城一夜之间抓捕二十三人。
船主孙二落网时,正在酒肆里喝酒。他喝得醉醺醺的,看到官兵冲进来,还想反抗,被一棍子打翻在地。
仓库吏王贵,正在家里数钱。那些钱,堆了半间屋子。他被带走时,还死死抱着那堆钱不肯撒手。
粮商张氏,正打算带着家眷逃跑。刚出城门,就被暗行御史拦住了。
一夜之间,漕运腐败案的主要案犯,全部落网。
审讯持续了七天。口供一份份送上刘陶的案头,又一份份送上刘宏的御案。
第七天,刘陶在孙二的供词里,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名字。
段威
那个已经被抓的段威,那个私开铁矿、私铸铁器的段威,竟然和漕运案有关。
孙二供称,他盗卖的粮食,有一部分,卖给了段威的人。段威的人用铁器换粮食,那些铁器,正是从河东私矿来的。
刘陶拿着那份供词,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建安十四年,边关曾报过一起案子:有商队用粮食换铁器,卖给鲜卑人。
当时查了,没查出结果,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铁器,那些粮食,那些从账面上消失的东西,最后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当夜,刘陶回到廨舍,已是子时。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久久不语。
案上,放着那份供词。供词旁边,放着一片小小的木牍碎片——就是从淹死的书吏发髻里找到的那片。
他把那碎片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那半个“仓”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的。
书吏临死前,把这片木牍藏在发髻里,是为了留下证据。
可那片木牍,是从哪儿来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木牍背面,似乎还有字。
他把木牍翻过来,凑近灯下细看。
背面,刻着一个符号。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刘陶的手,猛地一抖。
他想起陈墨说过的话:那些黑袍人,用的就是这个符号。
他们,已经渗透到了漕运?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铜驼街上那座灯火辉煌的楼,依旧亮着。
但刘陶知道,那楼里的火,快要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