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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祭酒醉言露隐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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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陶放下酒杯,不再喝了。他的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蔡邕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李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刘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沉默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卢植的话,说到了每个人心里。他也知道,卢植说的,是真的。制度可以立,石碑可以刻,祖训可以写。可人心,管不了。

酒宴散了。众人各怀心事,默默离去。刘宏没有走。他独自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那杯没喝完的酒。酒已经凉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涩的,苦的。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雪纷飞。太庙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窗。

他想起卢植的话:“制度虽立,人心难测。”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做的事。开海,通商,改制,练兵。他以为,只要立下规矩,只要定下制度,只要把一切都安排好,后人就能照着做,江山就能永固。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些他亲手提拔的人,那些他信任的大臣,那些他以为忠心耿耿的臣子,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真的忠心吗?还是只是表面忠心?他们真的清廉吗?还是只是表面清廉?他们真的爱国吗?还是只是表面爱国?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太傅教他读书,读的是《尚书》。太傅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当时不懂,问太傅:“什么叫人心惟危?”太傅说:“人心险恶,不可不防。”他又问:“什么叫道心惟微?”太傅说:“天理微妙,不可不察。”他再问:“什么叫惟精惟一?”太傅说:“精纯不二,专一不杂。”他最后问:“什么叫允执厥中?”太傅说:“执守中道,不偏不倚。”他当时似懂非懂,现在,他懂了。可懂了,又怎样?

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端起那杯凉酒,一饮而尽。凉的,涩的,苦的。他放下酒杯,喃喃道:“人心惟危……人心惟危……”

子时,刘宏回到宣室殿。他没有睡,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卷《皇汉祖训》。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但他现在看的,不是那些字,是字后面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陛下。”是荀彧的声音。

刘宏道:“进来。”

荀彧推门进来,跪坐在刘宏对面。他的面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示。”

刘宏看着他:“说。”

荀彧道:“卢祭酒今天说的话,陛下怎么想?”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的是实话。”

荀彧点点头:“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伤人。”

刘宏道:“伤人也罢,总比听假话好。”

荀彧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臣这些年,选了不少人。臣以为,自己选的都是贤才。可卢祭酒的话,让臣忽然不确定了。臣选的,真的是贤才吗?还是只是表面光鲜?”

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荀卿,你选的人,朕也看了。大多数,是好的。少数不好的,朕也处置了。你不必自责。”

荀彧摇摇头:“臣不是自责。臣只是……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刘宏沉默。他也觉得,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制度可以立,石碑可以刻,祖训可以写。可人心,管不了。但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他不能说这种话。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拍拍他的肩:“荀卿,你记住——不确定,才要敬畏。若什么都确定了,人就不会怕了。不怕,就会做坏事。怕,才会守规矩。”

荀彧抬起头,看着刘宏。他的眼中,有泪光。

“陛下,臣记住了。”

刘宏点点头:“去吧。早点歇息。”

荀彧退出殿外。刘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还是那卷《皇汉祖训》。他提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建安二十年冬至后四日,太学祭酒卢植,于盟誓酒宴上言:‘制度虽立,人心难测。’朕闻之,默然良久。乃知,为君者,当常怀敬畏。敬天,敬地,敬祖宗,敬人心。”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当夜,太庙偏殿。酒宴的残席还没有收拾。空酒壶,残菜碟,狼藉一片。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他走到卢植坐过的位置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酒杯,卢植用过的,杯底还残留着几滴酒。

他把酒杯放在鼻前,闻了闻。酒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苦涩,无奈,还有深深的忧虑。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制度虽立,人心难测……说得好。可人心,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坟墓。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

“人心……人心……”

远处,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刘宏还在灯下,看着那卷《皇汉祖训》。他不知道,今夜,有人来过。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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