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体渐沉(2/2)
刘宏道:“朕让你铸的那座法鼎,鼎腹内壁,要刻《新律》要义。朕要你把近年反腐成果,也增补进去。糜威案、段威案、杨修案、漕运案、段琚案……五案追回赃款三千九百七十万贯,都要刻上去。”
陈墨叩首:“臣明白。”
刘宏又道:“还有。朕要你在鼎腹内壁,刻一行字。朕念,你记。”
陈墨取出炭笔和竹简,准备记录。
刘宏缓缓念道:“建宁元年至建安二十一年,天子宏在位,整肃吏治,追回赃款三千九百七十万贯,斩贪官污吏一百三十七人,流放三百余人,罢官五百余人。法不可废,吏不可纵。后世子孙,当以此为戒。”
陈墨一字一句记下。记完,他抬起头,看着刘宏。刘宏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陈墨。”刘宏忽然问,“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陈墨道:“回陛下,臣建宁元年入将作监,至今三十年了。”
刘宏点点头:“三十年。你从一个小小的匠师,做到将作大匠。你替朕造过折叠弩,造过远洋船,造过漏刻,造过沙盘,造过冰爪,造过玻璃,造过獬豸冠,造过竹节符,造过金匮石室的锁,造过玉版刻刀。现在,又要替朕铸鼎。”
陈墨的眼眶,微微发热。
刘宏看着他:“陈墨,你后悔吗?”
陈墨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刘宏道:“后悔跟着朕。后悔替朕做这些事。后悔把一生都耗在这宫里。”
陈墨重重叩首:“臣不后悔。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了陛下。”
刘宏笑了:“朕也不后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墨:“陈墨,你下去吧。鼎的事,抓紧。”
陈墨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刘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万里无云。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刚登基时,也是这样蓝的天。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三十年后,他知道,他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当夜,刘辩来到宣室殿。
刘宏正在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刘辩跪在殿中,一言不发。
刘宏看着他:“辩儿,怎么了?”
刘辩抬起头,眼中含泪:“父皇,您为什么不告诉儿臣?”
刘宏沉默。他知道,赵谦把一切都说了。他放下笔,看着刘辩:“告诉你又怎样?你能替朕病?能替朕死?”
刘辩的眼泪,流了下来。
刘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辩儿,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的对,有的错。但朕最不后悔的,是生了你。”
刘辩泣不成声。刘宏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别哭。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皇帝不能哭。”
刘辩咬着牙,强忍住泪水。
刘宏站起身,走回御案后:“你来得正好。朕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刘辩跪着,不敢抬头。
刘宏道:“第一,朕死后,你依《皇汉祖训》即位。顾命大臣是曹操、陈群、皇甫嵩。你信他们,但不要全信。制衡之道,朕在祖训里写得很清楚。”
刘辩叩首:“儿臣记住了。”
刘宏继续道:“第二,黑袍人还在。他们在南海、在南中、在辽东,都有势力。你要防着他们,但不要怕他们。朕三十年都没怕过,你也不要怕。”
刘辩道:“儿臣记住了。”
刘宏道:“第三,朕留给你的,不是一座宫殿,是一片江山。江山里的百姓,才是根本。记住朕的话——谁对百姓好,你就用谁;谁对百姓不好,你就换谁。”
刘辩道:“儿臣记住了。”
刘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了,回去吧。明天还有早朝。”
刘辩站起身,退到殿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刘宏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烛火下,他的背影,苍老而孤独。
子时,宣室殿。
刘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卷《皇汉祖训》的拓片。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建安二十一年二月廿二,天子宏病中再阅。无误。”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张御案后,也是这样一盏孤灯,也是这样一个人。那时候,他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三十年后,他知道,天下从来不在任何人掌握之中。但至少,他尽力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卷拓片。拓片上的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字,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喃喃道:“半年……够了。”
当夜,宣室殿外。
月光洒在殿前的石阶上,一片银白。一个黑影,悄悄站在廊下,望着殿内那盏孤灯。他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夜风中回荡:
“半年……够了。”
远处,东宫的灯火,还亮着。刘辩还在灯下,看着那卷《汉书》。他不知道,父皇的半年,会怎么度过。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