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陵有日(1/2)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十九,卯时三刻,洛阳城南,定鼎门外。
丧礼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里,洛阳城的白幡从未摘下,香案的烛火从未熄灭。四十九天里,百姓们自发守灵,日夜不绝。今天,是先帝出殡的日子。天还没亮,洛阳城的百姓就起来了。他们穿上白色的丧服,在门前挂起白幡,在街头点燃蜡烛。白幡如林,烛火如星。从洛阳城到邙山,三十里路,挤满了送葬的百姓。
辰时正,丧钟敲响。浑厚的钟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息。那钟声,在告诉天下人,天子要走了。
刘辩穿着天子丧服,头戴麻冠,腰系草绳,手捧灵位,走在灵柩前面。他已经四十九天没有睡好觉了。他的眼睛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如山。他是天子,天子不能哭。但眼泪,止不住。
灵柩从南宫出发,经过铜驼街,经过太学,经过胡商坊,经过安业坊,经过定鼎门。沿途百姓跪迎,哭声震天。白幡如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香案如星,烛火在黎明前闪烁。百姓们跪在街边,朝着灵柩的方向磕头。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念经,有人默默流泪。
铜驼街上,老妇跪在香案前,老泪纵横。她记得皇帝减赋,记得皇帝赈济,记得皇帝修堤。她记得安业坊的新水井,记得太医院的义诊,记得将作监的匠人帮她修屋顶。她记得皇帝爷爷。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天天惦记着她的人。
“皇帝爷爷……”她喃喃道,“您走了,老婆子连您一面都没见过……”
太学门前,法鼎矗立。太学生们跪在鼎前,手持香烛,默默哀悼。他们读着鼎上的刻字,读着《新律》要义,读着反腐成果,读着那些数字、那些功业、那些岁月。一个年轻的学生跪在最前面,泪流满面。他是寒门子弟,靠着科举入太学。他记得皇帝爷爷说过的话:“分科取士,不分门第,只凭本事。”他跪在那里,喃喃道:“皇帝爷爷,学生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辜负您的期望。”
胡商坊里,胡商们用各自的方式祭奠。粟特商人石勒跪在店铺门口,用粟特语念着悼词。安息商人巴赫拉姆跪在波斯毯铺前,用安息语念着悼词。罗马商人马库斯站在四夷馆门口,用拉丁语念着悼词。他们记得皇帝开海通商,设市舶司,立三色税旗。他们记得番禺港从三条栈桥变成十二条,从几十艘商船变成几百艘。
安业坊里,赵氏跪在自家门口,老泪纵横。她记得皇帝减赋,记得皇帝赈济,记得皇帝修堤。她记得安业坊的新水井,记得太医院的义诊,记得将作监的匠人帮她修屋顶。她记得皇帝爷爷。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天天惦记着她的人。她的孙子跪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盏小灯。“奶奶,皇帝爷爷要去哪儿?”他问。赵氏仰起头,望着天空。天上有云,很白。
“皇帝爷爷要去天上了。”她的声音沙哑。
孙子把小灯举高:“皇帝爷爷,您看到了吗?这是给您的灯。”
灵柩缓缓前行。从洛阳城到邙山,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沿途百姓跪迎,哭声震天。有的百姓在路边设香案,摆上祭品。有的百姓在路边烧纸钱,青烟袅袅。有的百姓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刘辩捧着灵位,走在灵柩前面。他的腿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停下。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他没有停下。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送父皇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何皇后走在刘辩身后,泪流满面。她已经四十九天没有睡好觉了。她的眼睛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送陛下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顾命大臣曹操、陈群、皇甫嵩走在灵柩两侧。他们穿着白色丧服,面色凝重。曹操想起刘宏第一次召见他,问他对时局的看法。他想起刘宏在幽州城头亲自擂鼓,在南阳河堤上和他一起搬石头。他想起刘宏在宣室殿里,批阅奏章到深夜,咳嗽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他想起刘宏对他说:“曹卿,你是最让朕不放心的,也是朕最放心的。”
陈群想起刘宏第一次授他獬豸冠,说:“持此冠,可先斩后奏。斩前须有三证,斩后须报廷尉复核。枉杀一人,冠收回,你抵命。”他想起刘宏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皇甫嵩想起五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先帝。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意气风发。五十年后,他老了,先帝也老了。他想起刘宏最后对他说的话:“皇甫卿,你是三朝元老。朕走了以后,你要替朕看着太子,看着曹操,看着陈群。”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陛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您放心去吧。”
五曹尚书荀彧、刘陶、蔡邕、李膺走在灵柩后面。荀彧想起刘宏对他说过的话:“荀卿,朕信你。”刘陶想起刘宏对他说过的话:“刘卿,户曹度支,国之根本。你要替朕,替太子,管好这个家。”蔡邕想起刘宏对他说过的话:“蔡卿,礼曹教化,国之体面。你要替朕,替太子,正礼乐,化民心。”李膺想起刘宏对他说过的话:“李卿,刑曹执法,国之公平。你要替朕,替太子,执法如山,公正不阿。”
宗正刘虞、太常杨彪、司徒王允走在最后面。刘虞老泪纵横。他想起刘宏登基那天,天下大乱,宦官乱政,豪强割据,百姓流离。他以为大汉要亡了。可刘宏没有让大汉亡。他用了三十年,把大汉从废墟里扶起来。杨彪泪流满面。他的族侄杨修被斩了,他的族人杨荣被流放了,他的家族被暗行御史查了个底朝天。他曾经恨过,怨过,想过报复。但此刻,他只有泪。王允老泪纵横。他跟随刘宏三十年,从建宁元年到现在。他见过刘宏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中年时的沉稳如山,见过他晚年时的疲惫不堪。他曾经不服过,曾经怨过,曾经恨过。但此刻,他只有泪。
申时三刻,灵柩终于到达邙山。
邙山,洛阳城北的山脉,历代帝王陵墓所在地。刘宏的陵墓,建在山腰上,坐北朝南,俯瞰洛阳城。陵墓很大,占地百亩。墓道很长,有三十丈。墓室很深,有十丈。但刘宏生前说过:“朕的陵墓,不要铺张。简简单单就好。”
灵柩停在墓道口。刘辩捧着灵位,站在灵柩前。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送葬的百姓,声音沙哑而坚定:“诸卿,百姓们,先帝灵柩,今日入陵。先帝生前说过,他的陵墓,不要铺张。简简单单就好。朕今日,遵先帝遗命,简葬。”
他跪倒,重重叩首。身后,百官跪倒,百姓跪倒。哭声震天。
灵柩缓缓抬进墓道。刘辩捧着灵位,走在灵柩前面。墓道很长,有三十丈。他走了很久。墓室很深,有十丈。他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很慢。他不想走完这条路。走完了,就再也见不到父皇了。但他还是走完了。
灵柩停在墓室中央。刘辩把灵位放在灵柩前,跪倒,重重叩首。身后,何皇后跪倒,泪流满面。顾命大臣跪倒,五曹尚书跪倒,宗室重臣跪倒,百官跪倒。
墓室门,缓缓关上。刘辩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到墓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重,很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刘辩跪在墓前,久久不肯离去。何皇后跪在他身边,同样不肯离去。顾命大臣跪在他们身后,五曹尚书跪在更后面,百官跪在最外面。
“父皇。”刘辩开口,声音沙哑,“您安息吧。”
他跪在那里,泪流满面。他想起父皇教他写字,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他想起父皇在幽州城头亲自擂鼓,在南阳河堤上和他一起搬石头。他想起父皇在宣室殿里,批阅奏章到深夜,咳嗽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他想起父皇最后对他说的话:“辩儿,你长大了。朕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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