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夜雨(上)(2/2)
命令通过最轻微的手势和眼神传递下去。队伍中,那些出身猎户、山区,或精于此道的武士和足轻,悄无声息地开始动作。他们从腰间解下,或从背上取下那些不起眼的绳索和石块。冰冷的石块入手沉甸甸的,绳索被雨水浸透,有些发涩,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熟练地握住绳索中段,开始在头顶缓缓旋转。
一开始很慢,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这狂暴的雨夜。石块带着绳索,划出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弧。渐渐地,速度开始加快。手臂的肌肉在湿透的衣袖下隆起,贲张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绳索旋转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开始切割空气,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呜呜”声。这声音起初细微,但迅速增强,如同蜂群在低空聚集,又如地狱传来的隐隐风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呜呜”声加入进来,在秀包和他的三百死士潜伏的这片黑暗中汇聚、交织。
他们半跪在泥泞中,身体微微后仰,如同拉满的强弓。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脸颊、鼻尖、下巴不断滴落,但他们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同一个方向——那个披甲的身影,金应瑞。冰冷的石块在头顶加速,划出死亡的圆圈,积蓄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赌注,都凝聚在那即将脱手而出的、最原始暴力的投掷之上。
“呜呜——”
绳索划破空气的低鸣,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如同幽灵的叹息。三十余条飞石索在头顶旋转,绳索在加速,石块在加速,猎手们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铁,呼吸在湿透的麻布蒙面巾后凝滞。目标——那个披甲的身影,在雨幕和营火微弱光晕的映衬下,模糊但清晰可辨。
秀包死死盯着金应瑞。
二十步?三十步?雨太大,距离感失真。但飞石索的有效杀伤射程不过十步,必须靠近,再靠近。他缓缓抬手,向前一挥。
三条黑影如同离弦的箭——不,比箭更安静,更像是三条贴着泥浆滑行的毒蛇,向着雉堞缺口处匍匐而去。他们必须清除最后一道可能的障碍:雉堏缺口两侧,是否还有潜伏的暗哨?
最前面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泥泞,只有偶尔闪电亮起的刹那,才能看见一道深色的轮廓在移动。他靠近了缺口,停下来,侧耳倾听——尽管只有雨声。然后,他缓缓探出头,向缺口内望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声短促的、被雨声几乎完全吞没的呼哨响起——不是秀包的人!是朝鲜语!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足够尖锐,足够突兀!
“有——”
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声闷哼。秀包派出的探路者之一,如同猎豹般从泥浆中弹起,捂住了那发声者的口鼻,另一只手的短刀从肋下狠狠捅入,一搅。但那一声短促的呼哨,已经足够。
雉堏后的平台上,原本疲惫忙碌的人群,似乎被这细微却异样的声音惊动。几个正在搬运木料的士兵停下脚步,茫然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雨棚下,原本蜷缩在角落避雨的几个身影,也抬起了头。其中一人,似乎就是刚才被捂住嘴的那个哨兵的同袍,他眯起眼睛,望向黑沉沉的雨幕,手不自觉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金应瑞正在对身边军官吩咐什么,此刻也若有所觉,转过头来。虽然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明显是警惕的。
糟了。
秀包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被发现了?不,还没有完全暴露,但警觉已经被触发。不能再等!飞石索还在旋转,但此刻,最佳时机正在飞速流逝。
“放!”
秀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被更大的雨声盖过。但一直紧盯着他手势的领头武士看见了。那武士眼中凶光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手臂猛然向前一挥!
“呜——!”
第一块石头脱手而出,撕裂雨幕,直奔金应瑞!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三十多块拳头大小、边缘粗糙的石块,如同地狱飞来的蝗虫,从黑暗中骤然暴起,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砸向平台中央那披甲的身影!
“砰!”
第一块石头击中了金应瑞身侧一名军官的肩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名军官惨叫一声,被砸得踉跄后退。几乎同时,更多的石头砸落!有的击中地面,溅起泥浆;有的砸中帐篷,发出“噗噗”的声响;有两块直奔金应瑞面门和胸口!
电光石火间,金应瑞展现出了身为宿将的本能。他没有试图拔刀——距离太近,来不及。他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伸手一拉,竟将身边另一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军官拽到身前!
“噗!”
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那被拉来当盾牌的军官胸口,他闷哼一声,口喷鲜血,眼见不活。另一块石头擦着金应瑞的头盔飞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金应瑞脑袋一歪,身形晃了晃。
“敌袭——!”
凄厉的朝鲜语呐喊终于撕破了雨幕,从平台各处响起。但比喊声更快的,是秀包的人。
“杀——!”
潜伏在黑暗中的三百死士,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鬼,从泥泞中暴起!没有整齐的呐喊,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和甲胄碰撞、脚步践踏泥水的轰鸣!他们不再隐蔽,不再沉默,三百个黑影从缺口、从矮墙、从一切可以攀爬的地方,疯狂涌上平台!
秀包一马当先,拔出太刀,刀身在偶尔划过的闪电下泛着冰冷的湿光。他冲在最前,目标明确——金应瑞!只要杀了此人,或者哪怕重伤他,此行的战略目标就达成了一半!
平台上一片大乱。突如其来的袭击,从最不可能的方向、以最野蛮的方式降临,让许多还在懵懂中的朝鲜士兵完全不知所措。有人慌乱地寻找武器,有人本能地向后逃窜,有人试图结阵,但在暴雨、黑暗和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冲击下,任何组织都在瞬间瓦解。
“结阵!结阵!向我靠拢!”金应瑞的怒吼响起,他一把推开怀里已无生气的军官尸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虽然头盔被砸得有些歪斜,甲胄上沾满泥浆和血污,但他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如同定海神针。几名亲卫迅速向他靠拢,用身体和盾牌将他护在中间。
但秀包的人已经杀到。
“铛!”
太刀与朝鲜刀的第一次碰撞,在雨夜中迸溅出几点火星。秀包的对手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朝鲜军官,刀法沉稳,死死护在金应瑞侧前方。秀包不与他缠斗,虚晃一刀,矮身从侧面滑过,刀锋直取被亲卫护在中间的金应瑞!一名亲卫举盾格挡,“咔嚓”一声,木盾被锋利的太刀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那亲卫也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保护大人!”
更多的朝鲜士兵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毕竟他们是金应瑞麾下的精锐,虽然被突袭打懵,但骨子里的悍勇和纪律开始苏醒。距离较近的士兵纷纷拔刀挺枪,向秀包这伙突入最深的人围拢过来。远处橹楼上的哨兵也终于发现了下方的混乱,警钟被疯狂敲响,“当当当”的钟声穿透雨幕,向山顶主营寨的方向传去。
“大人!快走!”一名亲卫死死抱住秀包的一条腿,另一人挥刀砍向秀包后背。秀包反手一刀格开,抬脚想甩开那抱腿的亲卫,却发现对方如同跗骨之蛆,死不松手。就这么一耽搁,三四杆长枪已经从不同方向刺来!秀包不得不放弃前冲,挥刀格挡,身形急退。
“点火!烧了那些木屋!”秀包一边挥刀逼退刺来的长枪,一边嘶声大吼。既然强袭斩首受阻,那就执行第二方案——制造最大的混乱,焚毁可能的物资,然后趁乱撤离或固守待援!
几名一直背着油囊、火种的武士闻言,立刻从混战中脱身,扑向那些看起来像是仓库的木屋。他们撞开木门,将油泼洒在干燥(相对外面而言)的草料、粮袋上,用火折拼命吹燃引火物。
“嗤——”
火苗在浸了油的麻布上艰难燃起,在风中摇曳,在雨气中挣扎。一名武士将燃烧的布团扔进仓库,瞬间,橘红色的火焰“呼”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物资!虽然暴雨如注,但仓库内部相对干燥,火焰一旦燃起,便迅速蔓延开来。
“着火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朝鲜语惊慌的叫喊响起。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目,不仅照亮了混乱的战场,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所有守军心头。粮草被焚,军心必乱!
“不要慌!扑火!挡住他们!”金应瑞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他甚至推开身前的亲卫,挥刀指向那些试图扩大火势的倭军,“弓手!瞄准那些放火者!”
几名爬上仓库屋顶、试图从高处纵火的倭军武士,瞬间被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命中,惨叫着滚落下来。朝鲜军虽然被突袭,但最基本的指挥体系还在,金应瑞的镇定在迅速稳住局面。
看到此情此景,秀包的心沉了下去。远处橹楼的警钟穿透雨幕,一声急过一声。火光照亮的范围内,朝鲜士兵正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在军官的呼喝下开始结阵,长枪如林,试图将他们这突入的尖刀绞碎。斩杀金应瑞的机会正在飞速流逝,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每一次挥刀都感到阻力在增加。
就在他准备下令且战且退、固守待援的刹那——
一种低沉、浑厚、几乎要撕裂耳膜和雨幕的怪响,从山下毛利军本阵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可怖,仿佛巨兽的咆哮,压过了风雨,压过了厮杀。
是炮声!大筒!而且是口径不小的国崩!秀元他们终于看到了这里的火光信号,开始了决死的炮火支援!
第一发弹丸并非精准地落入营地——在如此暴雨黑夜,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带着毁灭的呼啸,狠狠砸在了营垒外围那道低矮的土墙附近。“轰隆!”不是清脆的爆炸,而是泥土、碎石、木屑混合着雨水疯狂爆开的闷响。一道由泥浆、残肢和碎裂的栅栏组成的人墙,在火光和雨幕的映照下猛地向内凹陷、崩解!几个刚好集结在那里的朝鲜小队,连同他们立足的工事,瞬间消失在腾起的泥柱和烟尘中。
炮击并未停止,也谈不上什么精准的延伸射击。第二发、第三发弹丸接踵而至,落点散乱,但带来的恐慌是毁灭性的。一发砸在靠近粮仓的空地,溅起的泥浆和碎石如同霰弹般横扫周围;另一发则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奔金应瑞所在的、人群相对密集的区域而来!
“大人小心!”
“保护监司!”
惊呼声中,几名亲卫奋不顾身地扑向金应瑞,想将他推开或压在身下。但炮弹并未直接命中人群,而是在金应瑞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狠狠砸进了泥泞的地面。
“砰——!!!”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巨响。大地剧烈震颤,混合着雨水的烂泥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形成一个瞬间膨胀、又轰然塌陷的泥浆喷泉!狂暴的气浪(炮风)呈环形向四周猛扑,夹杂着碎石、泥块和无法形容的巨力。离得最近的几名亲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抛飞,甲胄扭曲变形。金应瑞虽被亲卫挡了一下,仍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震得双耳嗡鸣,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踉跄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浆里,头盔滚落,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颈间,狼狈不堪。
“金应瑞倒了!!”
混乱中,不知哪个懂些朝鲜语的倭军武士狂喜地吼了一嗓子。这喊声如同强心剂,让本已陷入苦战、开始被压缩的倭军瞬间疯狂。
“杀!”
“取敌将首级!”
秀包眼中厉芒爆闪,不顾一切地挥刀前冲!此刻什么战术、什么撤离都不重要了,金应瑞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只要杀了他,一切都将不同!毛利家的武士和悍卒们也红了眼,嚎叫着紧随秀包,向那泥浆中挣扎的身影扑去。锋刃劈开雨幕,斩断试图阻拦的长枪,踏过倒伏的尸体,泥浆被激烈的脚步践踏得四处飞溅。
金应瑞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眩晕和耳中的嗡鸣。泥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死亡正在逼近。他想站起来,但左腿一阵剧痛,不知是摔伤还是被飞溅的碎石击中。他咬紧牙关,用刀支撑着身体,单膝跪在泥泞中,嘶声吼道:“不要管我!结阵!拦住他们!弓箭手,覆盖射击!无差别!”
他的声音因受伤和呛入泥水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身边的军官和还能动的亲卫瞬间醒悟,用身体和盾牌死死堵在秀包冲击的方向上,同时声嘶力竭地传达命令。原本因炮击和主帅倒地而稍有动摇的朝鲜军阵线,在金应瑞依旧挺立(哪怕是跪着)的身影和命令中,再次凝聚起顽抗的意志。箭矢开始从还保持建制的弓手队伍中零星射出,虽然准头欠佳,但在这种密集人群中,依然造成了威胁。
秀包太刀的刀尖,距离金应瑞已不足五步。但这五步,仿佛隔着天堑。三名身披重甲的朝鲜军官,如同磐石般拦在前方,刀枪并举,死死封住了去路。身后,更多的朝鲜士兵正从营帐中、从工事后涌出,试图完成合围。
“砰砰砰!”
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密集,似乎不止一门大筒在发射。弹丸落在营地各处,不求精准,只为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一顶帐篷被点燃,在雨中顽强地燃烧,发出噼啪声响。另一发炮弹击中了那座最高的橹楼基座,木质的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倒塌,上面的哨兵惨叫着坠落。
整个前沿营地,彻底陷入了地狱般的景象。火光、泥浆、破碎的肢体、嘶哑的呐喊、金属的碰撞、炮弹的呼啸、建筑的垮塌声……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杀戮,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永不停歇的暴雨帷幕之中。从远处看,从山顶主营寨看,这里只有一片被雨幕笼罩的漆黑,只有零星闪烁、明灭不定的火光,只有沉闷隐约、难以分辨来源的轰鸣。仿佛所有的血腥与疯狂,都被这天地间的伟力隔绝、吞噬,只剩下一场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金应瑞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浆里,拄着刀,胸膛剧烈起伏。泥水、血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他望着眼前咫尺之遥、却被自己部下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的倭寇凶锋,望着四周在炮火和突袭下依旧在奋力搏杀、试图稳住阵脚的士兵,望着那在雨中燃烧的粮仓和倒塌的望楼……
他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混杂着雨水流下。他知道,自己今夜或许难以生离此地。但他更知道,自己多在这里拖住这股精锐倭寇一刻,山顶主营寨就多一刻准备时间,龙仁防线就多一分不被贯穿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用尽力气,将刀尖指向嘶吼着扑来的小早川秀包,声音穿过雨幕,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晰,如同定军的战鼓:
“贼子!此路不通!”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佩刀掷出,刀身旋转着,带着他最后的决绝,飞向秀包面门!与此同时,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狠狠砸向身旁泥地中半埋着的一面铜锣。
“哐——!!!”
锣声凄厉,刺破雨夜喧嚣,远远传了开去。这不是撤退的锣声,这是死战!是告诉山上,山下仍在抵抗!是告诉所有还能听见的将士,监司金应瑞,犹在阵中!
秀包挥刀格开飞来的佩刀,火星四溅。他望着那个即便倒下、即便掷出武器、即便浑身泥泞鲜血,眼神却依旧如磐石般坚定的老将,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
但战斗,没有结束。炮声还在继续,喊杀声正吞没雨声,火光映照着泥泞中每一张狰狞或绝望的面孔。决定龙仁今夜命运,乃至影响整个战局的搏杀,在这被暴雨隔绝的炼狱一角,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