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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夜雨(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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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早川秀包听见了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潮湿的木头在巨力下缓缓开裂,混在雨声、炮声和濒死的哀嚎里,几乎微不可闻。但他确实听见了,从自己胸腔深处传来,伴随着每一次试图呼吸时那火辣辣的、带着铁锈味的刺痛。

他倒在泥浆里。身下是温热的、还在抽搐的躯体——是他的一名亲随,半张脸被弹片削飞了,眼珠突兀地瞪着墨黑的天空。秀包想推开他,手指却陷进了对方脖颈处翻开的皮肉里,黏腻湿滑。他缩回手,掌心一片猩红,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变淡,汇入身下已呈暗褐色的泥泞。

周围是地狱。

不,地狱不会有这样冰冷的、永不停歇的雨。炮弹仍在落下,分不清来自哪一方。一发“国崩”的弹丸砸在二十步外一座半塌的棚屋上,木料、草席、还有疑似人体的残块在火光和泥浆的喷泉中四散横飞。紧接着是铁炮的齐射,声音在雨中变得沉闷短促,铅子“噗噗”钻进肉体和泥地的声响却被放大了。朝鲜语和倭语的吼叫、咒骂、惨叫,被雨幕揉碎、扭曲,变成非人的喧嚣。

秀包咳出一口血沫,用太刀支撑着,试图爬起来。刀身插进泥里,滑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肋的胴甲深深凹陷下去,边缘的铁片翻开,像一朵丑陋的金属花。一根折断的枪杆插在附近,枪头不知去向。是它吗?还是飞溅的碎石?记不清了。只记得刚才那一瞬间,仿佛被狂奔的战马迎头撞上,然后世界就倾斜、翻滚,最后定格在这泥水与尸骸的坟场。

“主公!”一个满脸血污的脑袋凑过来,是他父亲小早川隆的旧部叫新免小四郎。他的阵笠不见了,额头上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雨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狰狞而模糊。“还能动吗?我们被围死了!南边、东边全是朝鲜兵!炮……我们的炮还在打!”

小四郎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秀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虽然雨幕厚重,但燃烧的帐篷和仓库提供了晃动的光源。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是挺起的枪尖,是拉开的弓弧。他们这三百人,如同扑进滚油的冷水,激起了最剧烈的反应,却也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现在,油正在收紧,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来,这次落点极近。秀包甚至能看见那黑乎乎的弹丸在火光映照下模糊的轮廓。他没有趴下,也来不及了。他只是看着,看着那毁灭之物砸在七八步外几个正在混战的人堆里。

“轰——!!!”

泥土、残肢、碎裂的武器,混合着滚烫的金属破片,呈放射状泼洒开来。气浪将秀包和小四郎狠狠掀翻,重新摔进泥浆。温热黏腻的液体泼了秀包满头满脸,分不清是泥水还是别人的血肉。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雨声、厮杀声都退得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他看见小四郎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声音。他看见周围还站着的部下越来越少,像被无形的镰刀一茬茬割倒。他看见那个披甲的老将——金应瑞,似乎已经站起来了,在亲卫的簇拥下,拄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长枪,虽然摇摇欲坠,但依旧挺立在战场中央,像一块任凭洪水冲刷的礁石。朝鲜兵正以他为核心,重新集结,反推回来。

完了吗?

这个念头冰凉地滑过秀包灼热的脑海。父亲(隆景)的脸一闪而过,然后是兄长(秀秋)那总是带着嘲弄的眼神,最后是毛利辉元在山下本阵中那张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脸。还有……那些印着怪异花纹的“御用金礼券”,在商贾手中传递,在赌徒眼中发亮。那些券,那些钱,那些沉甸甸的期盼和更沉甸甸的债务……都压在这龙仁山腰,压在这三百死士,压在他这折断的肋骨上。

不。不能完。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气,猛地用太刀撑地,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肋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他举起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刀,指向金应瑞的方向,张开嘴,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混合着血沫和雨水,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

“天照大神——保佑——!!!”

这不是祈祷。这是濒死野兽的嚎叫,是不甘失败赌徒最后的投注,是将一切希望、恐惧、绝望,抛向那虚无缥缈高天的、最后的疯狂。

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更大的炮声和风雨声吞没。但他喊出来了。用尽了所有的虔诚,所有的赌性,所有的,生而为人的那点卑微的祈求。

有某神使化身为水鸟叹道:昔者,鸭长明于方丈之中,观流水悟无常,闻风声知世虚。然此夜,龙仁山腹之雨声,非为说诸行无常之法;名护屋奥之血气,亦非证盛者必衰之理。雨打铁甲,乃为夺命之音;血染产褥,实乃求生之祭。所谓人间修罗场与诞生殿,相隔千里,其哀嚎与祈愿,却同声相应,共奏一曲贪嗔痴慢疑的生灭和赞,上达于高天,徒惹神明一哂。

其所言乃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名护屋城本丸奥。

这里没有冰冷的雨,没有硝烟和泥泞。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厚重幔帐和昂贵熏香之间,那股甜腻得让人发慌的血腥气,和女人压抑到极致、从齿缝间迸出的嘶鸣。

“呃——啊!!!”

茶茶仰躺在厚厚的、绣着金色葵纹的褥子上,汗水浸透了额发,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她美丽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咬出血痕。身下,产褥早已被羊水、血和汗水浸透,湿冷黏腻。七八个有经验的产婆和女房围着她,有人按着她的腿,有人擦拭她额头的汗,有人捧着热气腾腾的汤药,低声说着鼓励或安抚的话,但那些声音传入茶茶耳中,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嗡嗡声。

只有疼痛是真实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宫缩,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疯狂地绞拧、下拽,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从那狭窄的、火灼般的通道里拖拽出去。每一次剧痛袭来,都让她眼前发黑,意识在尖锐的痛楚中浮沉。

然而,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恐惧。

不是对生产的恐惧——她生过秀赖,知道这是女人必须淌过的血河。她恐惧的,是别的东西。是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是这夜色另一端,龙仁山的方向。是那个男人,那个将她从太阁遗孀变成女人、又将她从女人变成母亲和赌注的男人——结城赖陆,此刻正身处何等境地?

每一次剧痛的间隙,当意识短暂回笼,占据她脑海的,不是对新生命的期盼,而是纷至沓来的、冰冷的画面:伏见城下,赖陆斩落大野治长头颅时,溅在她裙裾上的血点,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攫取一切的光芒;他出征前夜,在她身上驰骋时,那混合着情欲与野心的、滚烫的呼吸,以及在她耳边低语的承诺:“等我回来,你和孩子,都将得到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孩子。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这里面,是一个流淌着赖陆——那个“虎”,那个篡夺者,那个她如今所有希望所系的男人——血脉的生命。但同时,名义上,这个孩子,是她,丰臣秀吉的未亡人、淀殿,为故太阁怀上的“遗腹子”,是注定要继承“丰臣”名号与余荫的“神子”。

荒谬。极致的荒谬。但这荒谬,是她和赖陆共同织就的锦袍,是他们用来包裹那赤裸裸权力欲与乱伦之实的、最华丽也最脆弱的外衣。这锦袍不能破,这谎言必须成为真实。这个孩子,必须“神圣”地降生。

又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茶茶猛地绷紧身体,指甲深深掐进身旁女房的手臂,留下血痕。她仰起头,脖颈拉出濒死天鹅般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在痛楚达到顶峰、意识几乎涣散的刹那,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不,不能只是等待。不能只是承受。必须做点什么。向谁祈求?向哪路神佛?

佛祖?不,太遥远。神道教八百万神明?他们认得谁是丰臣,谁是羽柴吗?

唯有他。唯有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掌心、给予她无上荣光,如今却只剩一个名号、一个符号的男人。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她腹中孩子名义上的父亲,她如今男人血缘上的父亲。

“関白殿下……”她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不……母亲大人……不,天照大神……不管是谁……听得到吗……”

她语无伦次,痛楚和恐惧让她丧失了往日的矜持与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交换欲望。

“保佑他……保佑赖陆殿下……武运昌隆……战无不胜……”

她喘息着,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咸涩不堪。

“信女茶茶……愿以此身……以此子之性命为祭……”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以孩子的性命为祭?但紧接着,一股更炽热、更孤注一掷的疯狂涌了上来。是的,祭品。既然要祈求,就要拿出最珍贵的。她自己?她的命早就是赖陆的了。唯有这个尚未出世、却已背负了太多意义的孩子,这个连接着过去(秀吉)、现在(赖陆)与未来(天下)的孩子,才够分量。

“求您……求诸天神佛……聆听信女之愿……”她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喊道,仿佛要将这誓言穿透屋宇,直达高天:“愿以我身我命,与我腹中此子之性命为献祭!换赖陆殿下此战大捷!武运长存!”

喊完,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周围的产婆和女房们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惊骇。她们听过无数产妇在剧痛中的呓语和祈求,但如此明确、如此决绝地将新生儿性命作为赌注押上的,闻所未闻。

奥向之外,夜雨敲打着名护屋城的黑瓦,淅淅沥沥。更远处,濑户内海的方向,隐隐有雷声滚动,与龙仁山那边的炮火轰鸣,隔着千里时空,竟有几分诡异地同步。

兴许有人记得,吉田兼好在《徒然草》中曾言:“遍观人世,莫如虚幻。”然这虚幻,于挣扎者乃锥心之痛,于祈求者乃焚身之火。彼时,名护屋奥内,妇人以性命为注,向虚无祈求;其声凄厉,其愿灼热,混杂着血与羊水的腥甜之气,蒸腾而上,试图穿透那名为“现世”的厚重帷幕。帷幕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无雨,亦无血,唯有清光永恒,玉箸挟鲷,冷眼旁观。下界滔天的愿力,于彼处,不过佐餐的些微杂音,与杯中倒影无异。

雨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或者说,存在于“下方”。从那被云雾和凡人称之为“天空”的屏障看下去,能看见大片湿润的、翻滚的灰暗,笼罩着朝鲜半岛南部的山峦,特别是龙仁一带,雨幕浓得化不开,像是天神打翻了一砚洗笔的污水。

这里是更高、更“上”的地方。凡人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甚至无法想象的“处所”。如果硬要描述,它更像是一片悬浮在无尽清光与悠远寂静中的巨大平台,材质非金非玉,温润光华。平台边缘流淌着乳白色的云霭,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木结构的轮廓,似是殿宇的飞檐斗拱,又似是支撑天地的巨柱,在永恒的光中静默矗立。

此处,可称“高天原”一隅。但并非全部,只是一处僻静的、可供“小憩”的廊台。

廊台中央,设着简单的几案。一位身形笼罩在柔和光晕中的存在,随意地倚坐在案后。祂的形貌难以确切描述,光芒并不刺眼,却让任何注视者自然产生“不可直视”、“至高至贵”的念头。可以称之为“天照大神”在此处的一个显化,一个倒影,一个用于观察下方烦琐事象的“窗口”。

此刻,这位存在正用一柄看似朴素、却自然流转着日月星辰纹路的玉箸,从面前精美的漆器餐盘中,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鲷鱼生。鱼肉呈现出樱花般的淡粉色,纹理细腻如画。祂将鱼生送入仿佛由光构成的口中,细嚼慢咽,仪态优雅至极,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投向面前悬在半空的一面“水镜”。

水镜中映出的,并非龙仁战场的血腥,也不是名护屋产房的痛苦。而是一间灯火通明、陈设雅致(以人间标准而言堪称奢华)的广间。松平秀忠跪坐主位,面带得体的微笑,正举起酒盏,向两侧的家臣敬酒。他面前的食案上,摆满了时令鲜蔬、肥美的烤香鱼、精致的和果子,还有一尾完整的、装饰华丽的鲷鱼。家臣们谄媚的笑脸,舞姬曼妙的姿态,都透过水镜清晰传来,甚至能隐约听到三味线悠扬的曲调。

“呵,”天照大神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空灵,听不出喜怒,“东国的乡下人,供奉倒是丰盛。”说着,又夹起一片鲷鱼,放入口中。

在祂对面,隔着几案,另一个“存在”就显得寒酸甚至狼狈许多。那是个身材矮小、形貌依稀可辨当年“猴子”模样的灵体,穿着一身略显宽大、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褐色小袖,盘腿坐着,面前只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碟,里面放着三个冷硬的、看起来毫无光泽的米团子。他抓耳挠腮,看看天照大神盘中精美绝伦的鲷鱼,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团子,脸上写满了郁闷和敢怒不敢言。

这便是木下藤吉郎,或者说,丰臣秀吉的“亡灵”。并非本体,本体早已在佛力接引下往生净土,这不过是残留于尘世信仰与记忆中的一缕较为顽固的“思念”,或者说,“信息残影”,被天照大神随手拘来,权作解闷的谈伴。

“那个……”秀吉的亡灵搓了搓手,眼巴巴看着鲷鱼,又看看天照大神,“大神您看,这松平家的小子,吃香喝辣,供奉也肥美。俺……在下这边,是不是也……”他指了指自己冷硬的团子,意思不言而喻。

天照大神眼皮都没抬,玉箸轻轻点了点水镜中秀忠宴席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设着一个简陋的神龛,里面供着的,正是丰臣秀吉的牌位,前面摆着的,正是三个干瘪的饭团,与秀吉亡灵面前的一模一样。

“你的‘信众’,供奉于此。”天照大神语气平淡,“香火愿力,便是此物。东国之人,畏威而不怀德,供汝三团,已是看在旧日情分。至于那鲷鱼,”祂顿了顿,瞥了秀吉一眼,“是供奉于‘太阳’,供奉于‘皇祖’,供奉于这高天原之‘理’,岂是汝可觊觎?”

秀吉的亡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悻悻地抓起一个冷团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他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又瞟向水镜。镜中画面一转,竟是千里之外龙仁山腰,那泥泞血腥的战场一角。恰好看到小早川秀包在炮火中踉跄站起,浑身浴血,对着黑沉沉的雨夜发出那声绝望的咆哮:

“天照大神——保佑——!!!”

声音透过水镜传来,微弱却清晰,带着濒死的凄厉与不甘。

几乎同时,另一个画面切入水镜一角,是名护屋奥向产房中,茶茶那撕心裂肺的祈愿:

“愿以我身我命,与我腹中此子之性命为献祭!换赖陆殿下此战大捷!武运长存!”

两个声音,一个来自泥泞战场濒死的武士,一个来自锦绣堆中产褥上的未亡人,却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带着同样炽烈到燃烧生命的祈求,穿透了时空,隐约回荡在这高天原的僻静廊台。

“哦?”天照大神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玉箸停在半空,目光在两面水镜之间流转,最终落在秀吉亡灵那抓耳挠腮的脸上,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就在这时,廊台边缘的云霭一阵流动,一个身影撑着伞,悠悠然踱了进来。来人作男子装扮,衣着华美,色彩绚丽,面容俊秀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一柄油纸伞,伞面绘着波涛宝船与无尽财宝。他步履轻盈,仿佛踏着无形的韵律,正是“弁财天”在此处的一个显化。财富、音乐、才智……以及,偶尔的恶作剧。

“哎呀呀,好生热闹的祈愿声,”弁财天收起伞,伞尖随意地倚在肩头,目光扫过水镜,落在秀吉亡灵身上,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这不是太阁殿下么?怎的如此清苦,只以团子果腹?”

秀吉亡灵翻了个白眼,没吭声,把脸扭到一边,用力嚼着冷团子。

弁财天却不打算放过他,踱到几案旁,自顾自坐下,也看向水镜中茶茶痛苦而虔诚的脸,故作惊讶道:“咦?这不是你生前最宠爱的茶茶夫人么?啧啧,瞧这模样,生产在即,真是辛苦。”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促狭,“不过,她这祈愿,似乎不是向你这位故太阁,也不是向佛祖,而是向‘赖陆殿下’呢。哦,对了,我忘了,”他轻轻一拍额头,做恍然大悟状,“这位茶茶夫人,如今名义上还是你的未亡人,实际上嘛……早已是你儿子虎千代,哦,现在是结城赖陆了,是他帐中之人,此刻正为他搏命诞育子嗣呢。”

他凑近秀吉亡灵,压低声音,却确保天照大神也能听清:“猴子,说说看,你这受着香火供奉的‘丰国大明神’,看着自己最宠爱的侧室,变成自己儿子的女人,还在给他生孩子,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呀?”他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仿佛在期待看到这只曾经搅动天下的猴子,露出羞愤、痛苦或是其他有趣的表情。

廊台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下方隐约传来的、交织着的祈祷与厮杀声作为背景。

天照大神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鲷鱼,仿佛没听见。但祂的目光,似乎也若有若无地瞟向秀吉。

秀吉亡灵停下了咀嚼。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弁财天那张俊美而讨嫌的脸,又看了看水镜中茶茶那张因痛苦和祈求而扭曲、却依旧美丽的容颜。他没有暴怒,没有羞愤,甚至没有多少波动。那张猴子脸上,只是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然后又迅速被某种市侩的、满不在乎的神情所取代的复杂神色。

他挠了挠耳朵后面——一个极其习惯性的、属于木下藤吉郎的动作,然后“呸”一声,将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的冷饭团渣子吐在地上(那渣子落地即化作光点消散)。他搓了搓鼻子,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般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尾张乡下人讲家长里短的口气,说道:

“啥滋味?能有个啥滋味?”

他指了指水镜里的茶茶,又指了指自己:

“俺本来就是尾张乡下种地的。俺爹死得早,撇下个相好的,年轻,守不住。按俺们那儿的规矩,乡里乡亲的,有时候老子没了,那相好的要是愿意,跟了老子的儿子,接着一起过日子,也没啥大不了,还能省份彩礼,多个劳力。大家心里头都清楚,面上过得去就行。”

他拿起第二个冷团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惫懒和漠然:

“再说了,弁财天大人,您和这高天原上上下下,八百万神明,定下的人间规矩,不就是要这样么?香火供奉,血脉传承,名分大义……一套一套的。俺活着的时候,照着这规矩玩,玩到関白,玩到太阁。死了,这点念想残影,不还得靠这规矩存的这点香火,才能在这儿啃这冷团子?”

他咬了一口团子,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茶茶跟了虎千代,名分上还是俺的未亡人,给俺‘生’个遗腹子。虎千代拿这‘遗腹子’当大旗,去抢天下,抢钱,抢更多香火。抢来的香火,名义上供着俺,实际上肥了谁,养了谁,大家心里不都门儿清?”

他看向弁财天,又偷偷瞥了一眼天照大神,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这套把戏,您几位,不看得最明白么?人间啊,不就是这么回事。俺一个死了的猴子,能有口冷饭吃,看着他们接着玩俺玩剩下的游戏,有啥滋味?看个乐子呗。”

一番话,说得市井气十足,将神圣的传承、伦理的纠葛、权力的博弈,彻底拉低到了“尾张乡下规矩”和“分家产抢香火”的层面,透着一股死过一次后,对一切人间执着彻底看穿、甚至懒得嘲讽的漠然。

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设想了猴子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羞怒、辩解、悲哀……却没想到是这么一番混不吝的、彻底解构一切的“乡下道理”。他看向天照大神。

天照大神终于放下了玉箸。祂拿起一方洁白的、仿佛用云霞织就的巾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祂抬起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秀吉亡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有趣。”天照大神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听不出情绪,“汝倒是看得‘明白’。”

祂的目光投向下方水镜,龙仁山腰的厮杀正酣,名护屋奥向的痛呼未止。那两股交织的、卑微而炽烈的祈愿之力,依旧如同细微的丝线,袅袅飘荡上来,试图触碰这高天之理。

“那么,”天照大神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是否要再添一箸鲷鱼,“我若让弁财天收起他的伞,或者,我摘下这顶斗笠,”

随着祂的话语,廊台边缘的云霭微微翻涌,仿佛与下界的雨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祂头上并无实体斗笠,但随着“摘下”二字出口,一种无形的、关乎“晴”与“雨”的“理”,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龙仁的那场雨,大概就会停歇。”天照大神继续说道,目光落在秀吉亡灵脸上,“雨停了,火器便能发威,视野便清晰,你‘儿子’赖陆麾下那支奇兵,或许就能活,甚至能赢。你,”

祂微微前倾身体,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却又更显遥远莫测:

“要为你这‘儿子’,向我求这一场‘晴’吗?”

问题抛出,廊台内一片寂静。弁财天收起戏谑之色,饶有兴致地看着秀吉。下方水镜中,秀包的嘶吼与茶茶的祈求,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秀吉亡灵愣住了。他看看天照大神,又看看水镜中泥泞挣扎的秀包,再看看名护屋产床上汗血淋漓的茶茶,最后目光回到自己手中那半个冰冷的饭团。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荒诞感。他用力搓了搓自己那标志性的塌鼻子,把剩下的饭团整个塞进嘴里,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求啥?有啥好求的?”

他咽下团子,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根本不存在的食物残渣,然后指了指水镜中,那在泥泞血火中,依稀可见的、绣着“五七桐”和“结城”纹的旗帜。

“他是‘天下人’,是‘関白’,是领着百万人马、欠着一屁股债、要去抢朝鲜抢大明的大将军。俺是谁?俺是木下藤吉郎,是死了的猴子,是啃冷饭团的‘丰国大明神’。”

他站起来,虽然只是灵体,却依旧挺了挺那并不高大的身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

“他的仗,他自己打。他的婆娘娃子,他自己顾。他的债,他自己还。赢了,香火旺点,俺说不定能闻点荤腥。输了,咔嚓一下,”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人死债消,俺这缕念头也该散了,正好清净。”

他看向天照大神,小眼睛里没有任何祈求,只有一片空洞的、了无牵挂的淡漠:

“再说了,他打仗,抢地盘,又不是为了俺这死猴子。他是为了你们,”他指了指天照大神,又虚指了一下脚下那看不见的、京都御所的方向,“为了你们那些住在京都、天天看人打架的‘万世一系’的子孙,为了‘天皇’的荣光嘛。您几位看着办呗,关俺这死猴子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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